看着我。
让我镶在你的眼中吧。
幽暗的房间里,冥九幽的声音带着近乎绝望的祈求。
“姐姐,睁开眼睛看看我吧。“
她跪坐在床边,头发因为连夜未眠而散乱。
那张本该柔弱清秀的脸,如今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浮着深深的阴影,唇色干裂。
可那双乌黑的眼睛,却依旧亮得吓人——
像是把所有生命力都燃烧进去,只为了得到一点回应。
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身下之人的嘴唇。
她已经试过所有办法。
续缘丹——可令冷心复温的奇药,在暮雪体内如石沉大海。
情蛊——专破无情道心障的禁术,连半分波动都未激起。
魂道牵缘红绳——可系两魂的禁忌秘术,红绳燃尽,什么都没留下。
她甚至尝试过更极端的方法,想要用最原始的方式,在对方心中留下痕迹。
可结果——
一样的失败。
这就是无情道吗?
如此霸道,如此令人绝望。
不管她怎么努力,不管她付出多少,那双银色的眼睛看着她时,永远只有——空白。
暮雪缓缓睁开眼,望着面前这张憔悴到极点的脸。
银眸清冷,像初雪落在冰湖上,没有一丝波纹。
她看着冥九幽。
视线平静到残忍。
五十年前那个在万剑宗角落里瑟缩着、却偷偷抬头望她的小女孩,如今已经不见。
现在的冥九幽,像是被什么掏空。
她瘦得过分,肩骨清晰,锁骨凹陷。她的执念像藤蔓一样缠满全身,勒得血肉模糊,却还在往上生长。
“冥九幽,”暮雪平静开口,“你失败了。”
这句平静的陈述,比任何嘲讽都要致命。
冥九幽的脸色瞬间更加苍白,像是最后一丝血色都被抽干了。
她早就知道。
可从对方口中说出来,仍像一刀正中心口。
暮雪缓缓起身。
衣襟微敞,皮肤泛着淡淡的红痕,那是之前冥九幽不顾一切留下的痕迹。
她面无表情地扯过一旁的红色绸缎,随意披在身上。
“你知道吗?”她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床边的少女,“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连最基本的生理反应你都给不了我。”
“在我的认知中,你毫无价值。”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片割出来的。
冥九幽听到这里,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原本还残留着一丝希冀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
眼中出现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像一面即将破碎的镜子。
她所有修行、所有野心、所有残忍与温柔,都是为了能被那双眼眸多看一眼。
可现在——
她什么都不是。
连让对方产生厌恶的资格都没有。
“那……那夏祝清对姐姐来说,又有什么价值?!”
她的情绪终于完全失控,声音尖锐得像是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来的:
“她凭什么可以得到你的偏爱和注视?为什么我不行?!”
“是容貌吗?我可以把她的脸夺过来!”
“是性格?我可以学!我什么都可以模仿!”
她爬向前,想要抓住暮雪的手:
“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只要你能……只要你能再看我一眼……”
她不在乎自己是谁。
她只想成为“被注视的人”。
暮雪静静听完。
然后,她给出了最残酷的答案:
“因为跟她在一起时,我能感受到平静。”
她的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刀:
“而你——只会让我感到厌烦。”
冥九幽浑身颤抖,眼中的裂纹扩散得更大。
她感觉自己的存在被彻底否定了。
不只是作为女人,也不只是作为修士——
而是作为一个“人”,被彻底否认了价值。
暮雪站起身,冷漠地望着她。
那双银色的眼睛里,确实没有任何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冷漠。
而是——真正的“无感”。
就像在看一件失去作用的物品。
“能让我离开了吗?”暮雪平静地问,“还是你要继续试试,能不能让我对你产生一丝兴趣?”
她的目光扫过冥九幽那双因绝望而失去神采的眼睛:
“我这里,没有任何感情给你。”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衣摆划过空气,带起一丝凉风。
可就在她即将踏出门槛时——
红色的绸缎衣角,被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拉住。
暮雪回过头,语气中带上一丝不耐烦:
“还要继续?”
冥九幽跪在地上,缓缓摇头。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一种可怕的平静。
“姐姐,”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你还记得五十年前,在引魂宗废墟里收留我的场景吗?”
暮雪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冥九幽抬起头,眼中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宁静:
“我的生命,是因为你而延续下去的。”
“现在——”
她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也由你来亲手结束吧。”
暮雪第一次皱眉。
“你真的想死?”
“想。”
冥九幽点头,异常坦然。
“活着却得不到你,比死更痛苦。”
她顿了顿,唇角扬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如果你不嫌弃……能把我的眼睛留下吗?”
“这样,就算死了,我也一定是幸福的。”
空气凝滞。
烛火轻晃,映得她那双眼睛像两颗未熄的星。
暮雪看着她,银色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说不清的波动。
在这一瞬间,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一个瘦小的女孩躲在牢笼里,眼神空洞,浑身伤痕。
当她说“跟我走”的时候,那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那种光,她至今还记得。
“……为什么一定是我?”暮雪轻声问。
冥九幽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凄美得让人心疼:
“因为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废物,不是工具,不是弃子的人。”
“你看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如果没有你——”
“我连自己的存在都感受不到。”
风从窗外吹进来。
夜更深了。
一个求死。
一个无心。
命运在这一刻死死打结。
暮雪的手,被冥九幽牵着,缓缓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那脖子细得过分,锁骨清晰,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仿佛轻轻一握便能折断。
冥九幽仰着脸,静静看着她。
那双乌黑的眼睛不再癫狂,不再哀求,只剩下一种近乎温顺的空白。
——像献祭。
“这样就好。”
她声音很轻。
“姐姐……再看我一眼。”
暮雪五指缓缓收拢。
指腹贴着她的脉搏,能清晰感受到那急促而虚弱的跳动。
她没有说话。
阵法在地面幽幽发亮,红色纹路如血管般蔓延至冥九幽脚下,又延伸至四周墙壁。
暮雪早已察觉。
这座囚阵,与冥九幽的命息相连。
只要她死——
阵法便会崩塌。
她就能离开。
力道渐渐加重。
冥九幽的呼吸开始急促,喉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纤细的脖颈在暮雪掌中颤抖,青色血管一点点浮现。
她却笑了。
那笑容温柔而释怀。
像一个终于等到答案的孩子。
“你终于……愿意再次注视我了啊……”
她的瞳孔因为缺氧微微扩散,视线却死死锁着暮雪的脸。
仿佛连死亡,都要看着她。
暮雪的银眸平静。
没有怜悯。
也没有动摇。
只是冷冷看着。
时间一寸寸流逝。
冥九幽的挣扎越来越弱,指尖无意识地抓住暮雪的衣袖,又缓缓松开。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瞬——
“咔。”
暮雪俯身。
牙齿狠狠咬进她的侧颈。
窒息的压迫骤然被撕裂的痛感取代。
鲜血瞬间涌出。
冥九幽猛地睁大眼睛,原本模糊的意识被剧痛强行拉回。
“……姐姐?”
暮雪松开她。
唇角染着血,银发垂落,眼神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冷。
她抬手抹去嘴边的血迹,语气低低的,带着一点近乎恶劣的冷意。
“就这么死,未免太便宜你了。”
冥九幽怔住。
阵法的光芒因为她尚未断绝的生机仍在缓缓流动。
暮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斑驳的红痕。
那是冥九幽留下的。
强行的触碰。
偏执的占有。
还有那几乎失控的执念。
她再抬眼时,目光已沉下去。
“你把我囚在这里。”
“自顾自地表达你所谓的爱意。”
“用禁术,用蛊,用阵法——”
“现在发现得不到,就想死个干净?”
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句都压得冥九幽抬不起头。
“然后把所有烂摊子留给我?”
冥九幽的指尖微微颤抖。
原来……是这样吗。
她以为自己是在用命换一个回应。
可在暮雪眼里,那只是——逃避。
“也是呢……”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不再歇斯底里,而是疲惫的、温顺的。
她缓缓从床边滑落,跪在暮雪面前。
额头几乎触地。
“姐姐想要我怎么样都可以。”
“责罚也好,利用也好。”
“请尽情使用我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虚假。
不是以死相逼。
不是歇斯底里的索取。
而是彻底的——自我剥离。
她不再要求爱。
她只求存在的资格。
哪怕是作为工具。
暮雪垂眸看着她。
跪在地上的冥九幽瘦得可怜,肩骨单薄,颈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鲜红顺着锁骨滑落。
可她没有抬头。
也没有再看她。
仿佛已经接受——自己连“被注视”的权利都没有。
暮雪沉默良久。
然后缓缓蹲下身。
指尖抬起她的下巴。
迫使她仰头。
“冥九幽。”
她语气淡淡。
“我不需要奴隶。”
那双银眸映着她破碎的影子。
“更不需要一个随时想死的人。”
冥九幽怔怔看着她。
胸腔忽然一阵发酸。
“那……我还能是什么?”
她低声问。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暮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她。
看着这个把全部意义都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活下来。”
“把阵法解开。”
“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执念收好。”
她松开她的下巴,起身。
“然后——”
银发垂落,背影冷冽。
“等我哪天心情好,再决定你是什么。”
阵法微微震动。
冥九幽跪在地上,忽然笑了。
这一次,不是疯狂。
不是绝望。
而是某种极其微弱的希望。
原来——
她还没有被彻底否定。
哪怕只是被允许留下。
也足够她继续活下去。
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未定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