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结束了。”
天道化身立在破碎的天幕之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张与人类少女无异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疲惫的神色。她垂下眼,感知扫过整片残破战场,天地之间,已经再也没有属于初雪的气息。
她彻底从这一界抹去了。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一抬,将跌坐在战场边缘、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夏祝清送回了万剑宗。
以对方那点修为,若继续留在那样的战场中央,根本活不过下一道余波。
这也算——
履行了承诺。
毕竟在那场因果之中,她也并非全然置身事外。
至于大战,在三方主将同时消失之后,便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草草落幕。
魔道退了,妖族也退了,正道在满地废墟与尸骸之间,仓促地捡起了一个最体面、也最容易被所有人接受的说法:
归墟剑首,独战魔妖两尊化神,为正道争来了一线生机。
至于真相如何。
天道为何会显化。
最后那场封印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并不在乎。
或者说——
维持“正义”的完整,比真相重要得多。
风卷过战场,卷起断裂的旗帜与未冷的血。
天道化身望着远方,神色淡漠。
她知道,事情并没有真正结束。
只不过那之后会落到谁身上,已不是她需要在意的了。
——
七日后。
海边。
风很大。
灰白色的海水翻涌着,一层一层拍向漆黑的礁石,再化作无数细碎的白沫退回深处。天幕低垂,云层像一整块压在世界边缘的铅。
暮雪站在悬崖边,任由风将她的银发吹得凌乱。
“这便是‘我’的结局。”
她轻声开口。
声音很淡,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
七天。
足够让所有流言发酵,也足够让她从断断续续的消息中,将那场大战的始末拼凑完整。
初雪。
暮天雪。
天道。
玄烬黎。
苍夜。
以及最后消失在那道漩涡中的,“她”。
或者说,是那个一直被她有意无意推到最前面,替自己承担一切的“本体”。
直到这一刻,暮雪才终于无法再逃避。
那柄黑玄冰刃,来自上古,能斩断一切联系与因果。它在当日切断了她与初雪的最后感应,也阴差阳错地替她避开了天道后续的搜索。
于是——
活下来的,只有她一个。
此方世界,从今往后,只剩她一人。
一股迟来的虚无与孤寂感,终于在这第七日,像潮水一般漫上来。
她望着翻涌的海,眼底却什么都没有。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呢?
起初,是想活。
后来,是想回家。
再后来,是把本体、化身、剑首、暮雪、暮天雪……这些名字一层层套在自己身上,仿佛只要分得够开,就能骗过命运,也骗过自己。
可到头来,她不过是在逃。
把一切决定,都推给初雪。
把一切温柔,都交给雪绫。
把一切孤独,都留给暮天雪。
她是一个擅长自我欺骗的胆小鬼,用化身才敢展现一部分真实的自我。
这种“化身体验不同的人生”的借口,把自己的罪与欲望切得干干净净。
可现在,已经没有地方能逃了。
因为这个世界里,只剩她一人。
风又大了些。
暮雪垂下眼,忽然觉得有些冷。
冷得连骨头都空了。
若是就这样跳下去,想来也是极安静的。海会吞没一切,连同那些没来得及想明白的、无法承认的、说不出口的东西,一并埋进深处。
她甚至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然后,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下一瞬。
一件斗篷,带着尚未散去的体温,轻轻披在了她肩上。
“姐姐,小心着凉。”
冥九幽的声音很低,小心得像是生怕惊碎什么。
暮雪没有回头。
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将身子微微缩了一下,让那斗篷更严实地拢住肩膀。
海风呼啸。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暮雪拍了拍身侧那块平整的礁石。
动作很轻。
没有看她。
却已是某种近乎默许的邀请。
冥九幽怔了一下。
她本该欢喜,本该心跳加快,本该像以前无数次幻想过的那样,小心又雀跃地靠近她。
可这一刻,她心里升起的,却是一种近乎不祥的寒意。
她还是走过去,轻轻坐在暮雪身边。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模糊的天与海。
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来时,带着潮湿的盐味。
良久。
冥九幽忽然僵住。
因为暮雪轻轻地,将头靠在了她肩上。
那动作很轻,像一片雪落下来。
没有半点狎昵,也没有刻意的试探,只是一种疲惫到了极致后,近乎本能的依靠。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惊。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地表现出亲近。
冥九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涌到了心口。
她不敢动。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肩上传来的重量很轻,却又沉得让她指尖发麻。
“冥九幽……”
暮雪轻声开口。
“嗯。”冥九幽喉咙发紧,“我在。”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可那比平时略快的呼吸,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
她忽然意识到。
这也许,是暮雪最脆弱的时候。
如果她想,若她在此刻抱住她,亲吻她,告诉她自己永远不会离开——
说不定,真的能留下些什么。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冥九幽自己先心惊了一下。
她垂下眼,压住那一点危险的悸动。
而暮雪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或者说——
她察觉到了,也根本不在乎。
“我的内心,或许一直都希望,有人能阻止我。”
海风里,她的声音被吹得很淡。
冥九幽一愣,随后明白过来,她说的是初雪。
亦是自己。
同时也是那场大战最终的结局。
“无法下定决心,来完成自己的愿望。”
“又无法忍受,在这个不同的世界里一日日活下去的孤寂。”
“一边修无情道,一边又抗拒它。”
“不上不下,所以才落得这样的下场。”
暮雪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她像是在剖开自己看,又像是在评价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就像个溺水的人。”
“既上不了岸,也不肯彻底沉下去。”
“最后被水吞掉,也是理所当然。”
冥九幽的心微微一颤。
“姐姐……”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
想说,至少还有人会拉住你。
想说,至少我还在这里。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最后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暮雪想听的。
甚至不是她现在能够承受的。
暮雪闭了闭眼。
海风掠过她的脸颊,吹得她睫毛微微发颤。
“对于本体而言,也许这反而是解脱。”
“可被忘掉的我呢?”
这一句,轻得几乎像叹息。
冥九幽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银发少女。
她从未觉得暮雪像现在这样陌生过。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
太轻了。
仿佛下一瞬,就会化成风,从她肩头消失。
“你不是被忘掉的。”
冥九幽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只要我还记得你,你就不是。”
暮雪闻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没有温度,也没有嘲讽。
像是一朵开到最后、几乎透明的花。
“所以你才更麻烦啊,冥九幽。”
她轻声说。
“都到了这种时候,还在说这样的话。”
冥九幽心口一滞。
她分不清,那句话到底算不算责怪。
可暮雪并没有继续往下说。
只是又安静了一会儿。
天色一点点变暗。
远处海面尽头,最后一缕光沉进云层。
终于,暮雪从她肩上离开,缓缓站起身。
斗篷被风吹起一角。
她回过头,对着冥九幽笑了笑。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冥九幽露出一个完整的笑容。
可冥九幽看着那个笑,心脏却猛地沉了下去。
因为那笑容——太空了。
空得像是把所有情绪都烧尽之后,剩下的一层漂亮外壳。
“先去收集情报吧。”
暮雪说。
语气竟然称得上轻快。
“半步炼虚,哪有那么容易死。”
“听那天的描述,更像是封印,或者放逐。”
“既然还活着,就总能找到。”
她说得平静极了,仿佛已经整理好了一切。
可冥九幽却只觉得背脊发凉。
恍惚之间,她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错觉——
若她此刻不抓住她,下一次再回头时,暮雪就会彻底消失。
不是死去。
而是像初雪那样,从这个世界上被一点点抹掉。
“姐姐。”
冥九幽忽然站起身。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暮雪的袖口。
指尖甚至有些发抖。
暮雪回头。
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疑惑。
冥九幽张了张口,脑子里有无数句话,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
“你不会丢下我吧?”
风吹得她声音发散。
听起来像个孩子。
暮雪看着她。
看着那双紧张到近乎发红的眼睛。
过了很久。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冥九幽的额头。
动作很轻。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她说。
然后将袖子从她指间抽出来。
“但至少现在——”
“还不会。”
这本该是一句安抚。
可冥九幽听完,心却更沉了。
因为她听得出,暮雪说的是“现在”。
不是“以后”。
不是“永远”。
只是此时此刻。
她看着暮雪转过身,迎着海风往前走去,白色的身影在昏沉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像一场随时会化开的雪。
冥九幽站在原地,手心空空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跟上去。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无声地跟在她身后。
像怕她真的会忽然消失一样。
海风还在吹。
潮声一阵接一阵地拍上礁石。
而在这片辽阔又空无一物的天与海之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慢地朝夜色深处走去。
谁都没有回头。
可谁也没有真正离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