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黑发沾酒,白骨生春》

作者:提篮要糖 更新时间:2026/3/13 17:44:52 字数:3377

一个月的时间,恍然流逝。

海边的风从盛夏吹到初秋,潮声依旧日夜不歇,可很多东西,已经在这一个月里悄无声息地变了模样。

冥九幽推开门的时候,屋里一片昏沉。

窗没关,风卷着湿冷的潮气灌进来,将满屋的酒味吹得更散。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空酒瓶,还有几只未喝尽的玉盏,浅色酒液洒在桌角、地板、衣摆上,留下大片干涸的暗痕。

她才走了两步,脚尖便碰到一个酒瓶。

“咣当”一声,瓶子滚出老远,撞上墙角,才慢悠悠停下。

床榻边,那道身影动也没动。

冥九幽站在原地,看着她,许久都没有说话。

短短一个月。

暮雪变了太多。

从前的她像高岭上的霜,清冷、干净、锋利,哪怕只是安静坐着,也给人一种无法靠近的疏离感。她身上的气息总是淡淡的,像初雪后的风,带着一股冷冽又干净的香。

而现在,那股冷香已经被酒气浸透。

不再像雪。

更像一坛被打开太久的烈酒,辛辣、苦涩,连余味都发烫。

那头原本柔顺而飘逸的银发,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一点点染成了黑色。并非纯粹的墨黑,而是像雪被夜色一点点吞没后的颜色,发梢仍残留几缕未褪尽的银,散乱地披在肩头,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

她身上的衣衫也再不像从前那样一丝不苟。

领口松散,系带半开,露出白得晃眼的锁骨与一截肩头。细瘦的锁骨因为姿势微微凹陷,在烛影下投出淡淡阴影,竟有一种近乎脆弱的美感。

这种“凌乱”落在旁人身上,也许是狼狈。

可落在暮雪身上,却像是某种失控之后的堕落。

不是下贱。

而是——高处的雪终于肯滚进泥里。

冥九幽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窒息感。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若有一天,暮雪不再冷漠,不再排斥她,不再用那种看什么都一样的眼神看她,会是什么样子。

她以为自己会高兴。

可真正见到这一幕时,她却只觉得心里发慌。

像是终于得到了曾经想要的一切,却发现那并不是“靠近”,而是一种更缓慢、更温柔、也更残忍的坠落。

冥九幽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着弯下腰,将地上的酒瓶一个个捡起。

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直到整理到暮雪脚边,看到对方衣摆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小腿和凌乱散开的衣襟时,才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开口:

“姐姐,你还是注意一点比较好。”

桌边的人听见声音,慢吞吞抬起头。

暮雪的眼神有些散。

那双眸子依旧漂亮,却像是蒙着一层薄雾,连焦点都显得迟钝。她看了冥九幽一会儿,像是过了几息才听懂她在说什么,随后又懒洋洋垂下眼。

“有什么关系。”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酒意浸出来的哑。

“又不是没见过。”

冥九幽的指尖猛地一僵。

她手里那件外衫,差点被她攥出褶子来。

如果是从前的暮雪,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时的她高傲、冷淡,对待一切都像带着锋利的刺。哪怕不经意露出一点肌肤,都像是旁人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可现在,她却能用这种近乎随意、近乎轻慢的语气说出“又不是没见过”。

不是亲近。

也不是调情。

更像是——

对什么都无所谓了。

包括自己。

冥九幽低下头,沉默着替她拢好衣襟,将散开的系带重新系上。她的动作很轻,手指擦过那片微凉肌肤时,连呼吸都不自觉放慢了。

暮雪没有躲。

甚至没有反应。

她只是趴在桌上,任由冥九幽替她整理,像一个对外界失去了判断力的木偶。

“抱我。”

忽然,暮雪轻轻开口。

她抬起手,朝冥九幽张开双臂。

那动作带着一点迟钝的依赖,也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索取。

冥九幽一怔。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暮雪喝多了,不想自己走回床边。

她要她抱她过去。

如果是以前,哪怕只是稍微碰到手腕,对方都会皱起眉,冷冷地把人推开。

可现在,她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肢体接触,甚至学会了主动索要。

这本该是冥九幽梦寐以求的东西。

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好。”

她还是低低应了一声,俯身将人抱起。

暮雪很轻。

比她想象中还轻。

像抱起一团快要融化的雪。

那身体柔软、冰凉,靠进怀里时没有半点抗拒,反而顺势缩了一下,像是本能地去寻找一点热源。

冥九幽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

她抱着她往床边走,甚至能闻到暮雪发间混着酒香的气息。

那气息不再清冷,而是带着一种微醺的、颓靡的甜。

很轻易就能勾起人最阴暗的欲望。

冥九幽垂下眼,喉咙微微发紧。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把人轻轻放在床上,替她拉好被子。

暮雪几乎是一沾床便睡了过去。

她睡得很快,也很沉,像是只要闭上眼,就再没有什么值得她醒着去面对。

冥九幽坐在床边,看着她。

烛火在她脸侧晃动,把那张原本就白的脸照得更像一层薄薄的瓷。黑发散在枕边,眉眼却仍带着一点未褪净的冷,像是被酒气和倦意硬生生压弯的一把刀。

临入睡前,暮雪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我很麻烦,对吧。”

声音轻得像梦呓。

冥九幽一顿,伸手替她把缠在颈侧的发丝理顺。

“没有。”

她轻声说。

“你只是……累了。”

暮雪没有再回应。

呼吸逐渐平稳下去。

房间里只剩风声和潮声。

冥九幽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

这一个月里,她们去了很多地方。

查大战后的残痕,查封印的去向,查天道显化的来历,查玄烬黎、苍夜与初雪最后消失的位置。

她们收集了许多零碎的情报。

有人说那是放逐。

有人说那是封界。

有人说炼虚之上,本就该被此界排斥。

还有更荒诞的说法,说初雪已经被天道拖去做了“界外的神”。

可最关键的问题,始终没有答案。

天道最后施展的封印是什么?

那三人被卷去了哪里?

初雪……到底还在不在?

没有人知道。

她们甚至还去了一次血莲教。

看到了那片被紫雷劈穿的焦土。

那一日,暮雪站在那里很久。

久到风将她的头发吹乱,久到冥九幽以为她会哭。

可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那片焦黑的土,什么也没说。

直到离开时,才淡淡丢下一句:

“我果然是最后一个。”

那句话很轻,却像把什么最后的东西一并带走了。

几天前,又一次调查无果之后,暮雪突然笑了一下,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算了。”

“反正不管怎样,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从那之后,她便开始喝酒。

一开始只是夜里喝一点。

后来是白天也喝。

再后来,索性懒得再装出清醒的样子,连头发都懒得束,衣服也懒得整,只是一天比一天更安静,也一天比一天更无所谓。

像是把自己缓慢地泡进酒里。

任由骨头、皮肉、灵魂都一点点发烂。

冥九幽最开始觉得,这是机会。

她终于不再拒绝她。

终于肯靠近她,叫她抱,叫她陪,甚至偶尔会在半梦半醒间把手搭在她腕上,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这些都曾是她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

可很快,冥九幽就明白了。

暮雪不是在接受她。

她只是——

开始不在乎了。

不在乎自己,不在乎身体,不在乎活着还是死去,也不在乎身边的人是谁。

只要有人在,就够了。

哪怕那个人是冥九幽。

这种“被允许”,比拒绝更让人难受。

因为冥九幽很清楚,自己现在得到的,不是偏爱。

只是她坠落时,顺手抓住的一根线。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拨开暮雪额前碎发。

“姐姐。”

她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你只是心脉受损了,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床上的人自然没有回应。

冥九幽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

也有些想哭。

她以为自己等待了这么多年,只要能等到姐姐回头,等到对方靠近,等到她终于不再把自己推开,就已经足够。

可现在她才知道,不够。

远远不够。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被掏空了心、随手交给她拥抱的躯壳。

她想要的是那个会冷淡地看她、会嫌她吵、会在她发疯时皱眉、会一边说无聊一边又无法真正丢下她的暮雪。

那个骄傲的、清醒的、哪怕冷漠到残忍也至少“活着”的人。

而不是现在这个——

美丽,温顺,随便,像一捧随时会从指缝里化开的雪。

冥九幽忽然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暮雪手边。

“你知道吗。”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你肯待在我身边,哪怕是恨我、利用我、把我当成一条狗,也没关系。”

“可现在我才发现……”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我宁愿你继续讨厌我。”

“也不想你变成这样。”

夜很深。

风吹得窗纸轻响。

床上的暮雪在睡梦中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冥九幽抬手,轻轻按平她眉心。

指尖停留片刻,最后慢慢收回。

她起身,把地上的酒瓶都收拾干净,把窗关上,把散乱的外袍叠好,整整齐齐放在榻边。

像是在替她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做完这一切后,冥九幽站在床边,静静看了她很久。

久到烛火都快烧到底。

她才轻轻开口:

“姐姐。”

“我会把你拉回来的。”

“哪怕你自己已经放弃了。”

语气轻柔。

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她转身走向门口。

在推门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暮雪安静地睡着,黑发铺散,面容苍白,衣襟半拢,像一朵开败了却还带着余香的花。

漂亮得惊人。

也脆弱得惊人。

冥九幽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希望对方这个样子。

因为——

她已经见过了对方美好的样子。

所以无法容忍,她坏掉。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风被隔绝在外。

只剩下那点将熄未熄的烛火,映着床边一地收拢好的空瓶。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