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品阁的拍卖会,一向开得很慢。
越是贵重的东西,越不急着亮出来。
先以一些足够稀罕、却还不至于惊世骇俗的拍品暖场——让满堂宾客把心绪、胃口与灵石袋都一寸寸吊起来,再在最恰当的时候,轻轻揭开真正的压轴之物。
秦绛做了二十三年的拍卖师,对此道再清楚不过。
她站在高台中央,身披赤金纹边的拍卖师礼服,眉眼端正,笑意得体,举手投足都像用尺量过。
台下灯火灿若浮星,层层悬阁绕着高台铺开,每一盏琉璃宫灯都代表着一方势力,一眼望去,仿佛整座大殿都被温暖而昂贵的光晕浸透。
这里是天品阁魔域总会——
九州大陆之上,最像“市场“又最不像“市场“的地方。
在别处,法宝归法宝,丹药归丹药,功法归功法,命归命。
可在天品阁,一切都只是价目簿上的不同栏目:
世家门第、宗门秘法、散修人情、修士身契、妖物血脉、情报买卖、遗迹钥匙、旧时代残卷——
只要值钱,只要能流通,它们就都能被明码标价,摆到台面上。
有人说,九州八成的货物流经天品阁。
还有人说,九州八成的秘密,也一样。
秦绛对这些传言不置可否。
她只知道,今夜的拍卖会,台下坐的绝非普通客人。
二层东侧第七间雅阁,悬着一盏淡粉色琉璃宫灯——血莲教的席位。
自从那位年少教主勉强稳住了教内风波后,血莲教便重新被排进天品阁的客册。
如今魔域里谁都知道血莲教风雨飘摇,谁都想趁机咬上一口,可也都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而今夜,这位年轻教主竟亲自来了。
秦绛从中场开始,便时不时瞥向那边。
珠帘后坐着一道娇小的身影:红衣粉发,侧脸白得有些过分,像病了许久的人。
她席边摆着两盏茶——一盏早已凉透,另一盏自始至终都没人碰过。
最诡异的是,她时不时会轻声说话,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
而在最高处那间半开半掩的云纹阁——那是连秦绛都不敢多看的地方。
云栖晚坐在那里。
这位天品阁魔域分会真正的话事人,平日里极少露面。
她更习惯待在屏风后,或只传音施令。
可今夜,她却亲自坐在了上首。
白玉栏边,一只手轻轻支着下颌。
她穿了一身极素的月白外衫,领口袖边却绣着细如发丝的金线。
看着清淡,一动起来却流光暗转,贵得逼人睁不开眼。
她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尖锐的美,而是温润如玉的华丽。
像一方被人养了很多年的美玉,越看越让人心里发虚。
今夜,她手边放着两件东西。
一面不过巴掌大的玄金小镜,正安静地躺在她指间。
那是玄衡宝鉴——据说能衡量世间万物的价值,灵器功法、人命宗门,在它面前都有准确的价码。
另一件,是她右眼外侧悬着的一片薄如蝉翼的琉璃片。
灯火一照,流过七彩微芒——照欲琉璃瞳。
人人都说,云大小姐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有钱,也不是手段,
而是她看你第一眼时,就能瞧见你心底最渴望的东西。
而渴望,就意味着——可以交易。
……
台上的拍卖渐入佳境。
一卷上古禁阵图卖出二十万中品灵石,一截妖王指骨引发数家哄抢,甚至连一位元婴后期修士的遗留洞府,都被人以天价拍走。
满堂气氛渐热,笑声、竞价声、灵石碰撞的清音交杂成一片独属于天品阁的繁华。
正当秦绛准备推出下一件压轴时,一名身穿墨青执事袍的侍从无声走到她身后,递来一枚墨玉玉简。
秦绛眼皮轻跳,接过玉简,指尖掠过封口。
下一瞬,她瞳孔微微收缩。
临时加拍。
特殊拍品。
金丹初期,天品资质,剑修。
雇契所属,期限三年。
拍品姓名:暮雪。
秦绛下意识朝上方望去。
高阁中的女子依旧慵懒地倚着栏杆,只是在她抬眼的刹那,云栖晚也恰好垂眸看下来。
两人视线极轻一触,后者唇边仍带着得体的笑,像是在说:
——照做便是。
“诸位,请稍安勿躁。”
秦绛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满堂喧哗。
“原定拍品虽已告尽,不过——今夜天品阁另得一特殊委托,决定临时加拍一物。”
这话一出,席间立刻有了细微的骚动。
临时加拍,本就极少见。
能在压轴之后再被拿出来的东西,绝对不是寻常货色。
“此物不入册,不列单,不作预展。”
秦绛一字一句,将每个字都清晰送达大殿每个角落。
“拍品为——三年期雇契所属。”
底下已有客人发出低低议论。
雇契不算稀奇,天品阁名下契修无数,偶尔转让契权也不少见。
可能被放到总会拍卖台、且值得临时加拍的,绝不可能是普通人。
秦绛故意停顿半息,让悬念发酵到最浓。
然后,将最关键的几个字说了出来:
“契修修为——金丹三层。”
满堂一静。
“灵根——天品。”
寂静更深。
“身份——剑修。”
轰——!
整个大殿瞬间炸开!
“什么?天品灵根?!“
“金丹境的天品修士缺钱到把自己拍卖?!”
连原本昏昏欲睡的客人都猛地坐直身子,更别说那些冲着压轴而来的大势力代表。
而在这喧腾的骚动中,二层第七阁的珠帘,猛地被人掀开。
洛璃薇站在栏边,脸色白得吓人。
她手中的茶盏直接翻倒,茶水洒了一桌,她却像没察觉般,只死死盯着高台后方的出入口。
那种反应——太快、太急,不像普通的惊讶,更像是认出了什么。
秦绛感受到那道如刀般的视线,清了清嗓子:
“现在,有请拍品上台。”
高台后的帘幕缓缓掀开。
一名黑发女子,缓步走了出来。
整个大殿在她出现的瞬间,安静了一拍。
她穿得极其简朴——白色薄衣,领口高束,袖收紧,没有任何装饰。
既不像被强迫的囚徒,也不像被精心包装的商品。
她就这样走到台前,站在灯火最亮的地方。
黑发如瀑,肌肤如雪,眉目冷淡,身形修长清瘦。
若只看外貌,似乎与寻常年轻剑修无异。
可她站在那里的感觉,却让整个大殿都莫名安静了几分。
太像了。
不是容貌,而是那种——看什么都不在意的冷感。
就像那位站在剑道大会、伏魔大会上让所有人都仰视却无人敢真正接近的存在。
二层珠帘后,传来一声几乎被压碎的呢喃:
“……雪绫?”
台上的黑发女子似乎听见了这声轻唤。
她抬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只是一眼,没有表情,没有波澜,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确认。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
仿佛那声充满震撼与期待的呼唤,只是风声。
洛璃薇整个人僵在栏边。
那一眼——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几乎要冲下去,不管不顾地抱住那个人。
可理智告诉她,那张脸是陌生的。
黑发,而非银白。
银眸,而非湛蓝。
但那种淡漠,那种无所谓的神情,那种看她时“认识却又不认识”的眼神——
还有身上泄露而出的剑意,
都和雪绫,一模一样。
秦绛强忍着背后的冷汗,继续履行职责:
“拍品本人神识清明,自愿立契。雇契期限三年,范围包括护卫、同行、战斗协助——”
她顿了顿:“不含神魂转让,不含炉鼎条目,竞得者不得强行改契。”
这些条目念完,大殿气氛越发诡异。
所有人都在看台上那名女子。
看她冷淡得几乎不近人情的模样,看她站在万众瞩目中却毫无反应的神情。
有人想从中找到可以利用的弱点,有人在估算她的实际价值,也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要如何“调教”这样一位高冷的金丹剑修。
可更多的人,心底都有一个相同的疑问:
这样的人,怎么会沦落到让人拍卖的境地?
而在最高处,云栖晚始终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望着台上那道身影。
望着那张虽然陌生、却带着熟悉影子的脸。
望着那种无欲无求、对自己命运都漠不关心的神态。
她手中的玄衡宝鉴开始轻微震颤。
镜面上光点乱跳,数值忽高忽低,始终无法稳定——仿佛在衡量某种超出理解范围的存在。
而她右眼侧的照欲琉璃瞳,更是失去了往日的流彩变化,只映出一片极浅极淡、几乎接近虚无的白。
无色。
无欲。
无求。
这让云栖晚想起了很多年前——
当她第一次见到那位归墟剑首时,照欲琉璃瞳显示的,也是这样的“无”。
她曾以为,这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如此纯粹的存在。
没想到今夜——
竟又遇见了一个。
秦绛正要开始询价,却在台下骚动达到顶峰时,听见了一道极轻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我出十万。”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视线集中在最高处那间云纹阁。
云栖晚缓缓放下手中颤抖的宝鉴,语气温柔得像在为客人添茶:
“上品灵石。”
停了停,她又补充道:
“若有哪位要争,尽管继续。”
话说得客气,笑容也依旧得体。
可在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她不是在参与竞价。
她是在宣告所有权。
十万上品灵石,对天品阁而言也许不算天文数字。
可她开口的方式、时机,还有那种毫不在意价格的态度,都在告诉所有人:
这个人,她要定了。
谁敢争抢,就是与整个天品阁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