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寂静。
十万上品灵石——
这个数字落下的瞬间,连原本还打算试探性加价的人,都像是被人从背后掐住了喉咙,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上品灵石不同于中下品,每一块都足以维持一座中型阵法运转数日,足以让一个普通筑基修士闭关修炼许久。十万之数,已经不是“昂贵”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一些中等宗门,库房里都未必能一下子点出这么多现成的灵石。
天品灵根的金丹剑修固然稀有。
可再稀有,也绝不值这个价格。
除非——
买下她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讲价。
高阁之上,云栖晚半倚着栏杆,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那笑容并不张扬,甚至依旧温和得体,可落在众人眼中,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压迫感。
她不是在竞拍。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
这件拍品,她要了。
秦绛最先回过神来,垂眼,敲槌,声音仍旧稳得没有一丝抖动:
“十万上品灵石,一次。”
清脆的木槌声在殿中荡开。
洛璃薇握住栏杆的手,一寸寸收紧。
她站在珠帘之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掌心被栏杆边缘磨得生疼,自己却像全无知觉。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高台上的那道黑色身影上,连眨眼都忘了。
是她。
真的是她。
哪怕发色变了,哪怕气息也变了,哪怕那个人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
洛璃薇也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种像风雪压在骨缝里的冷,那种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的倦怠,那种即便站在人潮最中心、也依旧和所有人隔着千山万水的感觉……
除了她,不会再有第二个。
可她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为什么会被当作拍品摆上高台?
她不是已经……
洛璃薇脑中一片混乱,心脏跳得厉害,喉咙却像被堵住,连一声“等等”都喊不出来。
“十万上品灵石,二次。”
秦绛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像一把刀,平平地切下来。
洛璃薇猛地回过神,低头去翻自己的储物戒。
一只、两只、三只……
灵石、票契、药材、可折现的宝器、血莲教这些年还能动用的几处私库账目……她几乎是发疯似地在心里盘算,把自己这些年所有能拿出来的东西都算了进去。
可越算,脸色越白。
她全部身家,加上血莲教如今还能调出的流动灵石,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万上品灵石。
连对方喊出的价格的三成都不到。
差得太远了。
远得像一个笑话。
洛璃薇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像是有人把她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硬生生按回泥里,再一脚踩碎。她盯着高阁上的云栖晚,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什么叫“买不起”。
不是争不过。
不是不敢争。
而是就算把她自己连同整个血莲教一并折价卖了,都未必比得上对方轻轻松松抛出来的一句话。
十万上品灵石。
原来有些人,只需要随口一开价,就能把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人,直接从她眼前带走。
多荒唐。
她连抢都没有资格。
洛璃薇死死咬住唇,唇瓣很快被咬破,血腥味一点点在嘴里漫开。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死死看着台上那道黑色的身影,心底涌上来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不甘。
为什么她每一次,都是最晚到的那个?
为什么她每一次,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被带走?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那么努力地追了,还是永远差一点,永远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更有资格、更有力量的人,轻而易举地碰到她,定义她,买走她?
“十万上品灵石,三次。”
槌声落下。
像是给这一切盖了章。
“成交。”
这一声之后,整座会场才像重新活了过来。低低的惊叹声、压着嗓子的议论声、试探与揣度的目光重新流动起来,可那些声音落到洛璃薇耳中,全都变得模糊了。
她只看见,有侍从恭恭敬敬地上前,引着暮雪往后台走。
那道黑色的身影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未曾迟疑一下,像是早就知道结局,也根本不在意结局会把自己带向哪里。
那种无所谓,反而比抗拒更刺眼。
洛璃薇猛地抬手,拨开珠帘,似乎想冲出去。
可脚步刚迈出一步,身后便有人按住了她的肩。
“教主。”
阮吟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带着恳求,“这里是天品阁。”
只一句话。
就把洛璃薇钉在原地。
这里是天品阁。
不是血莲教,不是魔域边境,也不是她可以由着性子发疯的地方。
她若当真在这里闹起来,别说人带不走,血莲教恐怕都会因此被天品阁彻底从客册里除名。
理智一点点回笼。
也更疼。
洛璃薇闭了闭眼,硬生生把那一步收了回来。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终于明白,有些无力不是来自境界差距,而是来自另一种更庞大、更肮脏,也更现实的东西——灵石、权势、身份、资格。
而这些,她现在一样都不够。
——
后台静得出奇。
拍卖场前方灯火如昼,这里却只点了几盏琉璃灯。暖黄灯影映在水磨青砖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暮雪被领进后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等她。
云栖晚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只未启封的契书匣。她今日近看比远观更显得精致,眉眼温和,指尖白净,连衣襟褶皱都妥帖得近乎刻意。
她抬眼,看向走进来的暮雪。
视线从她的发尾,一寸寸滑到她的指尖。
没有遮掩,也不算失礼。
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历经波折、终于摆到自己面前的珍玩。
“你似乎并不关心自己被卖了多少钱。”
云栖晚轻声开口。
暮雪站在那里,没答。
她甚至没真正看她。
那双银白色的眼,只是淡淡垂着,像是在看地面某处并不存在的尘埃。她身上那种漫不经心的倦怠感极重,像是连“配合”都只是因为此刻还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云栖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笑了一声。
“不是缺钱,才选择将自己拍卖的吗?”
她起身,缓步走到暮雪面前。
身上有极淡的沉水香,甜里压着一点冷,和她整个人一样,华贵、从容,却又给人一种无法忽视的侵略感。
下一瞬,她抬起手。
指尖轻轻挑起暮雪的下巴。
动作轻佻,却不粗鲁,像极了一个习惯了占有昂贵之物的人,在确认自己刚刚拍下的东西是否真的合心意。
她逼着暮雪抬眼,看向自己。
两人视线终于对上。
云栖晚的眼底,在那一瞬微微一暗。
太像了。
不是脸。
也不是气息。
而是那种目空一切的冷淡,那种连被人这样挑起下巴都不会真正动怒的倦怠与高傲。
只是初雪更冷,也更锋利。
而眼前这个人……
像是已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磨坏了。
可越是坏掉,越显出一种叫人心痒的、病态的漂亮。
云栖晚忍不住低声道:
“你比我想得还要像。”
暮雪没有躲。
也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这点触碰、这点冒犯、这点近乎轻薄的试探,全都无关紧要。
她的无所谓,反而让云栖晚心里某种扭曲的兴趣越发鲜明。
“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值十万?”
云栖晚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下颌,语气依旧温柔。
暮雪终于开口。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吗。”
声音很淡,也很哑。
听不出讽刺,也听不出好奇。
只是陈述。
云栖晚一怔,随即笑意更深。
“果然。”
她低低吐出两个字,像是印证了什么猜想。
她转身回到案边,打开契书匣,将里面薄金色的契纸抽了出来,指尖一点,契文浮现。
“要现在开始契约吗?”
天品阁的雇契与寻常主仆契不同。它更像一纸极讲规矩的交易书,约束双方的义务与期限,违约者将受天道反噬,轻则伤神,重则断道。
至少,对绝大多数修士而言是如此。
暮雪看着那张契书,眸光依旧没什么变化。
云栖晚却并没有立刻催她,而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放心,我这人最讲规矩。”
“买你三年,就只用你三年。”
“这三年里,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住处、资源、身份、还有足够体面的名分。”
她抬眸,望着暮雪,唇角噙着一点笑。
“当然,前提是你也要让我满意。”
暮雪听完,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像是答应,也像是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这种态度,本该令人不悦。
可云栖晚却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搔了一下,反而更想知道——
她究竟是在装,还是当真已经对一切都失了兴趣?
就在这时,后室门外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云栖晚眼尾微微一挑,却没回头。
她只是笑了笑,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在外面听。
“把契书递过来。”
侍从应声上前。
而门外,那道被珠帘与长廊阴影遮住的娇小身影,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洛璃薇站在那里。
脸色白得发冷。
她看不见暮雪全部的神情,却能清清楚楚看见,云栖晚方才是如何抬起她的下巴,如何逼她看着自己,如何用那种温温柔柔、仿佛理所当然的语气,问她要不要立契。
更要命的是——
对方没有反应。
她没有甩开她。
没有皱眉。
甚至没有露出一点被冒犯后的厌恶。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把自己随手放在任何一个人手里都无所谓。
这一刻,洛璃薇忽然不确定,对方是不是雪绫了。
这时。
“签吧。”
云栖晚轻声说,“从现在起,你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