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无色之契》

作者:提篮要糖 更新时间:2026/3/16 1:18:07 字数:3541

毫不犹豫地签下了契约。

血珠滴落在纸页上的那一刻,暮雪连停顿都没有,仿佛那根本不是什么受天道约束的雇契,只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白纸。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不受此方天地规则拘束的她,这份契约于她而言,与废纸无异。

所谓反噬、神魂震荡、道心留痕——这些足以令寻常修士忌惮甚至畏惧的代价,在她身上都失去了应有的意义。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身份。

一个足够正当、足够体面、能够让她堂而皇之留在天品阁的身份。

一个能让她一步步接近内层,接近那件名为“千乘一界”的渡界法器的身份。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云栖晚果然如冥九幽预料的那样,只看了一眼,便对“她”起了兴趣。

甚至连竞价的余地,都没有给旁人留下半分。

唯一有些出乎意料的,只有洛璃薇。

想到这里,暮雪垂了垂眼。

自霜雾秘境之后,她与本体的记忆同步便被彻底斩断。

可在那之前,她们确实曾是同一个整体。初雪、暮雪、暮天雪……她们之间本没有秘密,经历、念头、情绪,原本都曾在同一片识海中流动。

唯独雪绫不同。

那个身份,是被刻意剥离出去的。

她没有真正接入“她们”,没有彻底融入那个完整的整体,更像是一抹被单独裁下来的影子。

只是这种“独立”从来都不是完全的——她们一直能看见雪绫的经历,也能感知她曾经有过的种种波动。

只不过,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这一时兴起的尝试,最终会留下这样一段麻烦的后续。

洛璃薇——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划过时,并没有激起多少涟漪。

只是有一点麻烦。

仅此而已。

她最终懒得再深想。

顺其自然便好。

反正,对她而言,大多事情本来也没什么所谓。

她本就是来打发这漫长得近乎无趣的时光,顺带……也算看在冥九幽这些日子四处奔走、把自己折腾得狼狈不堪的份上,替她把这一步走完。

侍从恭恭敬敬奉上装着十万上品灵石的储物戒时,暮雪只是随手接过,连神识都懒得探进去看一眼,便像收下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般,随意拢进袖中。

然后,她抬眼,看向自己新的“雇主”。

“需要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淡。

不热络,不抗拒,不试探,也没有半分被拍卖之后该有的屈辱和不适。

像是在问:接下来呢?

云栖晚半倚在案边,指尖轻轻转着那面裂开一线细纹的玄衡宝鉴。

听见这一句,她微微眯起眼,眸底掠过一丝极轻极浅的笑。

就是这种语气。

就是这种,好像世间一切都落不到她心上的语气。

若换作旁人,被这样高价拍下,要么惶恐不安,要么强装镇定,要么试图借机抬价自己。

可她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平静得像是在配合一场并不值得认真对待的游戏。

越看,便越像。

云栖晚心底那点被岁月与理智一层层压住的执念,在这一刻竟反而被轻轻挑了起来。

“先不急。”她笑意温和,像在安抚一位才入府的得力护卫,“在此之前,我还有些别的事要处理。”

她说着,视线越过暮雪,落向门外。

“洛教主。”

那声音不高,却刚好穿透了垂落的帘幕,也刚好将门外那道气息钉在原地。

“这里已经是内部人员才能进入的地方了。”

“你站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外那道原本没有刻意掩饰的气息,终于不再躲藏。

洛璃薇站在那里。

她没有退,也没有假装只是恰巧走到这里。

那身绯色衣裙还来不及更换,袖口被她自己攥得发皱,脸色比拍卖会场里还要白,像是支撑着她一路站到现在的那点东西,已经在“成交”二字响起时,被生生撕碎过一回。

她抬眼,视线死死钉在暮雪身上。

越近,那种感觉就越强烈。

太像了。

不是一两分相似,而是某种深入骨血的东西——那种冷淡,那种疏离,那种明明站在眼前,却依旧像随时会从这个世界抽身而去的薄凉感。

若说先前她还能用“只是长得像”、“气息相近”来自欺欺人,那么此刻,隔着不过几步之遥,看着她站在暖黄灯影里,垂着眼、一言不发的样子,洛璃薇几乎已经可以肯定——

哪怕她不是雪绫。

最起码,也一定和对方有关。

她刚想再往前一步,两道刀光便一左一右落在了她颈侧。

冷硬的刀锋擦着皮肤停住,逼得她生生定在原地。

云栖晚身后那两名金丹护卫不知何时已一前一后封住了她的去路,动作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洛教主。”

云栖晚轻轻一笑,礼貌得无可挑剔,“这里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她左眼旁那枚照欲琉璃瞳无声亮了一下。

极细极薄的流彩掠过洛璃薇的身体,像一缕彩虹从她身上缓缓扫过。

下一瞬,云栖晚唇边的笑意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看见了洛璃薇的欲望。

并非她原本以为的艳紫,也不是单纯的占有、嫉妒、或者不甘。

那颜色太复杂了——

最外层,是一片凌乱发灰的惶恐,像骤雨落进火里,腾起大片不知所措的白烟;

再往里,是近乎发狂的深红,带着“想抓住”、“想带走”、“绝不能再失去”的执拗;

而最深处,居然还藏着一抹极淡极薄的蓝。

那不是情欲。

那更像是某种——被遗弃太久的人,在废墟里重新看见旧物时,那种快要逼疯自己的依恋。

云栖晚看了几息,忽然便起了更浓的兴趣。

原来如此。

这位小教主,是来认人的。

她轻轻抬手,示意护卫将刀撤开。

“无妨。”

她语气温柔,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宽纵,“既然洛教主都追到这里来了,总不至于是专程来看看我天品阁后室布置得如何。”

她偏头,笑盈盈地看着她:

“你认识她?”

这一句问得极轻。

可落在洛璃薇耳中,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绷到极致的神经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更近一步地,看着暮雪。

距离这样近,她甚至能看清对方眼下那一点浅浅的疲色,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却熟悉得让人心口发颤的气息。

洛璃薇喉咙发紧。

她想问很多。

想问她到底是不是雪绫,为什么换了副模样,为什么会把自己送上拍卖台,为什么明明认出了她,却能这样若无其事地站在她面前。

可最后,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只化成了一句最简单、也最狼狈的话。

“……你是雪绫吗?”

声音轻得发颤。

后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连风都像停了。

云栖晚没有出声。

她只是站在一旁,极有耐心地看着这出戏,甚至连神情里都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愉悦。

她很想知道——

那双和记忆里太过相似的眼睛,会怎样看向这个叫她“雪绫”的人。

于是,她也看向暮雪。

暮雪终于将视线抬起。

缓缓落到洛璃薇脸上。

那一瞬间,洛璃薇几乎忘了呼吸。

她的眼睛很红,唇角被自己咬破了一点,像是在外面已经忍了太久,撑了太久,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有机会站到她面前。

她望着她,目光是固执的、执拗的,几乎带着一点祈求。

仿佛只要她点一下头,她就能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绝望,统统咽回肚子里去。

然而,暮雪只是看了她几息。

眸光平淡。

无波无澜。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像是看完了一件不值得多停留的东西。

“认错了。”

洛璃薇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愿听懂。

“你……”

她往前半步,声音更急了些,“你再看清楚一点,我是——”

“我不认识你。”

暮雪打断了她。

语气依旧很淡,甚至听不出刻意的冷酷。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也正因为太平静,才更伤人。

洛璃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终于褪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那里,像是忽然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场近乎残忍的否认。

她分明能感觉到——她是认识她的。

拍卖会上,她在无数视线里,唯一一次抬眼,看的就是她所在的方向。

可现在,她却连这一点,都不肯承认。

云栖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近乎愉悦的微妙快意。

她一向擅长估价。

而眼前这一幕,恰恰是最值钱的那类东西——

旧识重逢,单方面的执念被否认,被丢弃,被轻飘飘地从记忆里划掉。

这种感情若拿去做买卖,往往比情欲更昂贵,也更容易让人沉沦。

“看来,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云栖晚轻轻开口,打破了这片几乎叫人窒息的沉默。

她走到暮雪身边,很自然地抬手,替她理了理散开的袖口。

那动作亲昵得近乎理所当然,像她本就该站在她身旁。

“既然你们不认识,那洛教主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洛璃薇猛地抬头看她。

她当然知道,云栖晚是故意的。

故意在她面前做出这种姿态,故意用这样轻飘飘的语气,将她和暮雪之间本就脆弱的联系,一点点踩碎。

可偏偏,她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暮雪没有躲。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云栖晚碰她,任由这一切发生。

像是她们谁靠近都一样,谁待在她身边都一样。

这一点,才是最让洛璃薇心口发疼的地方。

云栖晚没有再看她,只偏头对暮雪温柔一笑:

“走吧。”

“从今晚起,你先住到我那边。至于别的——”

她顿了顿,眸底掠过一点意味不明的光。

“我们慢慢来。”

暮雪没有反对。

只淡淡应了一声:“好。”

然后,她便随着云栖晚,朝着内室更深处走去。

没有回头。

洛璃薇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一点点远去。

那一刻,她忽然生出一种极其清晰的感觉——

她不是输给了天品阁。

不是输给了十万上品灵石。

也不是输给了云栖晚。

她输给了三个字。

——无所谓。

因为对方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自己被谁拍走,不在乎谁碰她,不在乎她站在这里发抖、流血、狼狈不堪,甚至……不在乎她会因此碎成什么样子。

门帘终于落下。

彻底隔绝了她的视线。

洛璃薇仍站在那里。

许久,许久。

她才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疼得几乎发麻的心口。

唇瓣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碰就碎。

“……我们不是家人吗?”

这一句问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在问她,还是在问那个已经回不去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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