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试场上,风声渐止。
暮雪收起长剑,剑锋最后一缕寒光在空气中轻轻一颤,随即归于沉寂。
她面前已空无一人,方才还勉强站着的几名金丹修士,如今不是被震出场外,就是早已识趣地退下,连再抬眼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台下仍残留着低低的哗然。
同阶无敌。
这四个字说出来容易,可真正亲眼看见一个金丹初期的剑修,在连续数轮车轮战后,依旧神色平静、剑势不乱,才知道这四个字究竟有多沉。
可暮雪并不享受这种目光。
她有些倦了。
不是因为灵力耗尽,而是因为无聊。这样一场场比试,对她来说不过是重复一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动作。
更何况,她很清楚,高台上那位天品阁的大小姐之所以把这场“试剑”安排得如此声势浩大,并不仅仅是为了验货。
云栖晚要看的,从来都不只是实力。
她要看的,是她身上有多少“初雪”的影子。
暮雪抬起眼,朝高处望去。
云栖晚仍立在栏边,目光专注得近乎失态,像是透过她的身体,在打量某个早已远去的人。
暮雪心中生出一点近乎厌烦的冷意。
她不喜欢这种目光。
不喜欢自己被当成谁的旧梦,谁的替代品,谁无法求得后的残缺倒影。
若只是应付她一时,还不算什么。
可若往后都要继续扮演她心中那个遥不可及的归墟剑首,那未免太麻烦了些。
何况——
她本就没打算一直顺着她的想象走下去。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缓缓浮了起来。
台下还未散尽的修士,只看见那名黑发剑修收剑转身,缓步走下试剑台。
风吹动她的衣角,那背影与记忆深处的某道白色身影重叠得惊人,叫人一眼便心口发紧。
云栖晚望着她,唇边一点点浮起极淡的笑。
这一次,她不会再像少年时那样失态,也不会再说出那种“能不能用灵石买下你”的蠢话。
她会更从容,更体面。
也更懂得如何把一件珍贵得近乎无价的东西,慢慢收拢进自己掌心。
毕竟,猎物会长脚,会流血,会反抗,会冷眼看人——
可只要进了笼子,总能慢慢驯。
想到这里,她终于松开了栏杆,带着一贯得体的笑意,缓步走近。
“辛苦你了。”
她边说边轻轻拍了两下手,像是对一场足够精彩的表演给予恰到好处的褒奖。
“作为商人,我总要知道,自己花了重金拍下的护卫,究竟有怎样的实力。”
“希望这样的安排不会让你感到冒犯,我并没有质疑你的意思。”
这话说得十分漂亮。
既表明了自己的掌控,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若是换作旁人,此刻大多会低头应一声“不敢”,或顺着她的台阶表露几分忠诚。可暮雪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无妨。”
仅此而已。
空气中忽然便生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尴尬。
云栖晚很少遇到这样的人。
她见惯了谄媚,见惯了自矜,也见惯了故作高洁之人最后露出欲望本色的样子。
可眼前这人不同,她不是在拿冷淡做姿态,而是真的没有把她放进心里。
云栖晚却并不觉得生气。
相反,那一点从容外壳下被戳出来的细小钝痛,反倒让她更期待了。
正是这样才有意思。
正是这样,待到她真正低头、真正变得温顺时,那份被驯服的甘甜,才会更叫人上瘾。
“今日你先休息。”云栖晚笑意不减,柔声道,“我天品阁,向来不会亏待自己人。”
——
暮雪到了住处之后,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间临湖的院落,外有水榭回廊,内有暖玉屏风,地上铺的是不染尘埃的月蚕丝毯,窗边香炉袅袅,连桌上摆着的灵果都还带着晨露。
最惹眼的,是房中灵气浓得近乎凝成薄雾。
墙角、梁柱、床榻四周,皆刻着细密而古老的聚灵阵纹。那阵法无声运转着,每一息都在燃烧灵石,把四面八方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拢来。若在此修炼,效率的确能比外界高出不少。
这地方,奢华得近乎病态。
不仅是给人住的,更像是专门用来豢养某种珍贵灵物的金笼。
若换作别的修士,只怕早已难掩惊色。
可暮雪只是扫了一眼,神情依旧平静。
没有惊叹,没有受宠若惊,甚至连一点“这地方不错”的情绪都没有。
她站在房中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对自己有所求,才最好办。
若只是偷那件名为“千乘一界”的东西,倒也不是不行。
可既然云栖晚将她放在了这样的位置上,拿她当旧梦、当替身、当笼中赏玩的珍鸟……那她为什么不顺水推舟,让对方亲手把东西送到她面前?
偷来的,总归不如别人心甘情愿给的稳妥。
想到这里,暮雪坐到桌边,垂眸看着案上摆好的酒。
天品阁待客讲究,这酒也是顶好的灵酿,入口温柔,后劲却极烈。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拎起一壶。
——
第二日清晨。
云栖晚是带着一种微妙的期待来推开房门的。
她昨夜想了许久,甚至在心里预演了对方今日会露出怎样的反应。
也许会因为聚灵阵而微微意外,也许会维持着那副高傲淡漠的样子却并不拒绝她的安排,又或者——哪怕只是向她投来一句稍微像样些的询问,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她甚至已经想好,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将“驯养”的第一步再往前推一寸。
可门刚一开,她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扑面而来的,不是她想象中清冷安静的灵气与淡香。
而是一股浓得发腻的酒气。
那酒气几乎化作实质,迎面撞在她脸上,冲得她眉心瞬间蹙起。
屋中原本一丝不苟的雅致与整洁,像被人毫无怜惜地踩碎又揉乱了。桌上的酒壶横七竖八倒着,几只玉杯滚到了地上,酒液沿着桌沿流下,在地面留下蜿蜒的湿痕。
窗没有关,风吹进来,将纱帘吹得凌乱翻卷,也将桌上的纸页吹得散了一地。
花瓶倒了,屏风歪了,地毯上甚至还有踩过酒液后留下的湿脚印。
这已经不是“不整洁”。
是近乎故意的——糟蹋。
云栖晚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她有洁癖。
也有极重的秩序感。
她喜欢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喜欢衣摆的褶皱、茶盏的方向、笔墨的摆放、甚至脚步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恰到好处。
她一向认为,这世上越贵重的东西,越该被精细地养着、摆着、收着。
可眼前这一幕,却像是在故意拿一把沾了酒的手,往她最介意的地方反复抹。
她强压下心底翻起的不适,拧着眉往里走。
“人呢?”
没有回应。
云栖晚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她顺着一地狼藉走近,绕过桌角,终于在桌案阴影底下,看见了那道蜷成一团的身影。
暮雪缩在桌下。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像是昨夜醉倒之后便随意找了个角落栖身。外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衣襟被她自己扯开了些,露出一小片冷白的锁骨与肩窝。
那肌肤在昏暗光线里白得晃眼,偏偏喉间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酒液,顺着纤细的颈线往下没进衣领,留下一道暧昧而狼狈的湿痕。
她长发散乱,几缕黑发贴在脸侧,冲淡了她平日那种过于清寂的距离感,反倒多出一种近乎堕落的艳。
那种“艳”不是刻意摆出来的。
恰恰是因为她自己根本不在意,所以才更让人心口发燥。
云栖晚看着这一幕,脸色却是瞬间沉了下去。
这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太不一样了。
初雪从不会这样。
那个人的衣角永远整齐,发丝永远不乱,连鲜血落在白衣上,都只会让人觉得那是雪地里溅开的一笔朱砂,而不是此刻这种——带着酒气、带着颓靡、带着一点近乎自甘下坠的散漫。
而偏偏,这样的暮雪,又有一种更低、更危险的吸引力。
像是天上最冷的雪,被人拖进了烂泥里。
你明知不该看。
却偏偏移不开眼。
云栖晚心里那股恼火,几乎是瞬间被撩得更烈。恼的是她糟蹋自己,也糟蹋她给她准备的一切;更恼的是,她无比嫉妒这一幕——
如果是她亲手,一点点把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拉下来,把那身霜雪似的清冷揉碎,看着她也变成这副模样……
那该有多么甘甜。
可现在这份本该被期待花朵,却被提前展示了开放的样子!
明明应该要因为她才可以!
下一刻,她便愤怒地俯身一把抓住暮雪裸露在外的脚踝,将她从桌下直接拖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平日那层从容的温度。
冷,沉,还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怒意。
暮雪被拖出来时,身子顺着地毯滑了一段,外袍从肩头彻底滑落。她却只是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像是刚从很深的梦里被人硬生生扯回来。
那双银白的眼睛因为酒意未散,还带着几分迟钝。
她抬眼看见是云栖晚,眸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才慢吞吞开口:
“……老板好。”
语气平淡得叫人发疯。
像她此刻动怒、失态、连呼吸都比平时重了几分,在她眼里也都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