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晚的手,还握暮雪的脚踝。
那截脚踝细得过分,微凉,落在掌心里时,甚至能清晰摸到突起的骨节。
她本该在看清对方的狼狈模样后立刻松手,可不知为何,指腹却在那片冰冷的皮肤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是不是还和记忆里那个人一样,连骨血都带着寒意。
暮雪顺着她的力道,被从桌下拽了出来。
她坐在地上,背微微抵着桌角,发丝散乱地垂在肩头和胸前。外袍半挂不挂,衣襟被她自己扯松了些,锁骨一线雪白,细瘦得几乎有些刺眼。
喉间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酒液,顺着脖颈往下滑,没入衣领深处,衬得那片冷白肌肤愈发暧昧。
她抬起眼,像是刚从昏沉的梦里被人硬拽回来,眼底还浮着一层湿冷的雾。
“喝了点酒而已。”
她看了一眼满地狼藉,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么生气做什么。”
云栖晚差点被她气笑了。
喝了点酒?
把她精心挑出来、专门给她住的院子糟蹋成这样,把满屋灵酒、灵香、屏风、案几、地毯,全都弄成一副被人肆意践踏后的样子,到她口中,就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喝了点酒”?
更何况,让她生气的,从来不止是这些。
她真正介意的是——
她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这副和她记忆里那个人截然不同,甚至近乎污损、近乎堕落的模样。
云栖晚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胸口翻涌的那股火,语气重新收得平稳,却仍带着冷意:
“你知不知道,这间屋子我花了多少心思布置?”
“聚灵阵、暖玉屏、静心香、月蚕丝毯……甚至连桌上的酒都挑的是最柔和的一种,怕你不适应。”
“结果你就用这种方式回报我?”
暮雪安静听着,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像是她口中的那些精心与珍重,落在她心上,还不如桌边那半壶残酒重要。
片刻后,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你这么在意。”
那笑极浅,带着一点酒意未散的倦,也带着一点故意踩人痛处的轻慢。
她垂眸看了眼地上的碎瓷与酒迹,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我可以赔给你,老板。”
空气骤然静了。
云栖晚看着她,胸口那股火几乎是一下子窜了上来。
她终于彻底明白——
暮雪是故意的。
她清楚她介意什么,清楚她心里那个“该被供起来、该慢慢驯服的清冷仙子”是什么样子,所以她偏偏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给她看。
她不是醉糊涂了。
她是在明目张胆地,踩她的底线。
“为什么那么严肃?”
暮雪望着她发红的脸,竟像是真觉得有趣,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她伸手拿起桌上还剩的半盏酒,白皙手指扣着玉盏,轻轻摇了两下。
酒液撞壁,发出细小的脆响。
“人生在世,就要及时行乐嘛。”
“放心。”
她微微抬眼,尾音散漫得要命。
“不会影响护卫工作的。”
说完,她仰起头,便要把盏中酒一饮而尽。
下一瞬——
“啪!”
玉盏被人一掌扇飞。
白瓷在墙角炸开,酒液泼溅了一地。
暮雪还未来得及转头,手腕已经被一只力道极重的手扣住。紧接着,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狠狠压在了墙边。后背撞上冰冷墙壁的瞬间,震得她呼吸都停了一拍。
云栖晚一手攥住她的两只腕子,死死压在她头顶。
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困在了自己与墙之间。
她靠得极近。
近得暮雪能看清她眼底被压抑到极致的怒意,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原本总是温雅克制的沉水香,此刻都被情绪熏出一丝灼人的热。
“你这副不堪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冷得发紧,像从齿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
“你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暮雪眼睫轻轻动了动,缓慢地抬眼看向她。
那双眼睛漂亮得惊人。
喝了酒之后,眼尾浮着一层极淡的红,眸中却偏偏还浮着一层湿冷的雾。美得失真,也空得失真。
她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堪’?
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唇齿间,像是在咀嚼一个好笑的评价。
“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
云栖晚脸色骤沉。
“什么叫——本来的样子?”
暮雪不答,只近距离地看着她。
她的呼吸里都是酒气,声音也比平时更哑几分,贴着耳边时,竟有一种近乎故意的勾人意味。
“为了把我卖个好价钱,总得包装一下的吧。”
“正好有人说,我很像归墟剑首。”
她歪了歪头,黑发从肩上滑落,眼里浮起一点被酒泡透的笑。
“所以,我就稍微伪装了一下。”
“怎么?”
“你买的时候,没看清楚货吗?”
云栖晚盯着她,指尖一点点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腕骨捏碎。
“伪装——”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来时,已经带了明显的冷意。
她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会比预想中更愤怒。
因为眼前这一幕,不只是脏乱,不只是失控,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嘲弄。
她花十万上品灵石拍回来的,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个能与旧日重叠的影子,而是一个亲手把那层影子撕碎,再把碎片扔到她脸上的人。
她不允许。
她绝不允许。
“我买下你,签下契约,不是为了看你像一滩烂泥一样活着。”
云栖晚盯着她,一字一顿。
“暮雪。”
“你既然站在我面前,就该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暮雪忽然安静了。
她不笑了。
也不再故意挑衅似地晃眼睛。
她只是望着云栖晚,像是在看一个荒谬至极的人。
那眼神太冷,冷得云栖晚心里骤然一紧。
下一刻,暮雪缓缓动了动手腕。
动作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从容。
可偏偏就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挣,让云栖晚莫名生出了一丝说不出的慌乱——仿佛她若再不握紧,她就真的会从掌中脱出去。
暮雪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手腕从她掌中抽了出来。
没有反抗的怒气,没有被冒犯的羞恼。
只是抽离。
像是从一场无聊到极点的戏里,漫不经心地收回自己的道具。
她靠回榻边,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被捏出的红痕,然后偏过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索她方才那句“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过了很久。
她才低低笑了一声。
“契约里有规定——”
她抬起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要我成为你想要的样子吗?”
云栖晚的神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她当然知道没有。
天品阁的雇契向来严谨,只写明职责、期限、不得背叛,不得泄密,不得在任务期间擅离。它约束行动,约束利益,约束忠诚。
却从来约束不了一个人该成为什么样子。
暮雪像是从她神情里得到了答案,唇边笑意更深了一点。
她弯下身,去捡滚到地上的另一只酒壶。那壶已经空了,她晃了晃,只听见里面一点残液撞壁的轻响。
那声响在静下来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既然契约都签了——”
她垂着眼,手指慢慢拨弄着壶口,语气散漫得像在说玩笑。
“我才不要继续装成那副冰冷冷的样子。”
“跟在你身边,替你做事,供你驱使——这些,契约上都写了,我也都看见了。”
“可它从头到尾,都没写——”
她抬起头,眼底笑意像浸在酒里,湿而凉。
“我要变成另一个人,用自己的骨头和血,去填你的执念。”
这句话,像一把薄刃。
轻轻地,却精准无比地割开了云栖晚竭力维持的那层优雅外壳。
她的神情有一瞬的空白。
因为暮雪说中了。
从一开始,她想要的,就不是单纯的临时护卫。
她想要的是一个活着的影子,一个会呼吸、会走路、会被她困在身边的“初雪残响”。
十万上品灵石也好,试剑台也好,聚灵阵与暖玉屏也好——她做的每一步,都是在给那个“影子”搭一个足够体面、足够漂亮的笼子。
可暮雪偏偏不肯。
她偏偏要在她最得意的地方,当面告诉她:
你买到的,不是她。
是一个你驯不成、塑不回、也永远无法拿去祭奠旧梦的人。
“你要退货吗?”
暮雪望着她,尾音轻轻扬起,像一枚勾在指尖上的小钩子。
“云大小姐——”
她刻意拖长了那几个字。
笑意像浸了毒。
“要退的话,趁现在。”
“说不定我心情好,还能把那十万灵石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云栖晚忽然也笑了。
起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那笑意一点点晕开,竟比方才还要温柔。
可越温柔,越叫人心里发寒。
她低头看着暮雪,缓缓抬手,替她把方才挣乱的衣襟重新拢好。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堪称体贴,指尖掠过锁骨时,也没有多余停留半分。
“退货?”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你觉得,我像是会做赔本买卖的人吗?”
暮雪没说话。
云栖晚替她系好衣带,手却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顺势捏住她下巴,逼她再一次抬头看向自己。
这一次,她的眼底已经没有怒。
只剩一种更深、更沉,也更危险的东西。
“你说得对。”
“契约确实没有规定,你必须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可它也没规定——”
她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近乎暧昧。
“我不能亲自教你,什么样子才更值钱。”
暮雪睫毛轻轻一颤。
终于。
云栖晚第一次在她那双雾气朦胧的眼里,捕捉到了一点像样的波动。
极淡。
却足够让她心情愉悦。
她松开手,直起身,重新恢复成那副无可指摘的温雅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瞬逼迫与侵略从未存在过。
“从今日起,房中的酒都撤掉。”
“试剑、修炼、起居、随行,你都要按我的规矩来。”
“你可以不当归墟剑首。”
“但你既然进了我的门——”
云栖晚垂眸,唇边笑意平稳而漂亮。
“就要知道,我从来没有做过赔本生意——。”
说完,她转身朝外走去。
门被推开时,外头的风卷进来,吹动满地残酒与未干的湿痕。
暮雪坐在榻边,没有拦她。
也没有立刻说话。
直到云栖晚的背影快要消失在门外,她才低低笑了一声。
“有意思。”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位云大小姐,比她想象中要更难缠,也更有趣一点。
而门外,云栖晚听见那声笑,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方才碰过暮雪下巴的指尖。
那点凉意还没散。
她垂下眼,唇边终于浮起一丝真正意义上的笑。
退货?
她怎么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