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云栖晚当护卫这件事,比暮雪想象中要清闲得多。
至少和她预想中的“日日随行、处处提防、动辄拔剑”完全不同。
大多数时候,她只需要站在云栖晚身后,看着对方坐在那张宽得夸张的乌木案前,听管事报账,翻册,批示,最后用指腹压住一枚玉章,轻轻落下。
章印落在纸页上的声音并不大。
可那一点轻响之后,往往就意味着某条商路被打通,某笔交易被敲定,某批货物被送往远方,或是某个修士的命,被明码标价地换成灵石、法器与一纸契书。
这就是云栖晚的日常。
她几乎不用亲自动手。
她只需要坐在高处,将别人的奔波、厮杀、野心与欲望一一归类,再折算成账本上的数字。
暮雪起初还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
后来就觉得无聊了。
一开始,她还会站得稍微端正一点,装出几分像样的护卫姿态。
可云栖晚似乎并没有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为难她的意思,于是她没过两天,便又原形毕露起来。
她今日穿了件浅色便袍,袖口没束,领口也松松的,头发更只是随手拢了一下,懒懒散散垂在肩后。
窗格漏下来的日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点本就过分冷白的肤色映得近乎透明。
云栖晚在前面批文书。
她就在后头四处乱看。
不得不说,天品阁这座宅子,连摆设都贵得让人牙疼。
墙角一只香炉,是整块不菲的帝王绿雕的;书架上随手插着的一柄旧扇,扇骨用的是养魂木;就连窗边垂下的珠帘,都是低阶修士拿命都未必能换来一串的避尘珠。
暮雪看着看着,视线忽然被墙角的一口大水缸吸引了过去。
那缸足有半人高,缸身是琉璃灵玉烧出来的,通透得几乎看不见边界。里面铺着几层圆润细石,水草舒展,水波清亮,最显眼的是缸中那条鱼。
一条四尾彩鲤。
尾巴舒展开来,像四片薄纱浮在水里,红、金、青、紫一层层晕开,游动时灵光流转,漂亮得简直不像活物,倒像谁闲得无聊,拿宝石雕出来的假东西。
暮雪站在缸边看了一会儿。
那鱼也慢悠悠地游了过来,绕着她的手转了一圈,吐了两个泡。
暮雪便觉得,它似乎不咬人。
于是她抬头,往案前瞥了一眼。
云栖晚还在看账册,眉心微蹙,侧脸安静又冷淡,显然正看到了什么不顺眼的地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暮雪放了心。
随后,试探性地把手伸了进去。
冰凉的水漫过指节时,她还觉得有点新鲜。她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水,那条四尾彩鲤果然又凑了过来,鳞片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下一瞬——
“呀——”
暮雪猛地把手抽了出来。
动作太快,甚至带起一串细碎水花。
她低头一看,食指指尖竟被咬破了一个小口子,一点血珠很快沁了出来,沿着冷白的指节滚落,红得格外刺目。
案前的云栖晚终于抬起了头。
她原本正看到最烦的一页账,心里本就压着点不耐,闻声皱了皱眉,显然不喜欢自己思考的时候被打断。
可当她看清眼前情形后,却先是沉默了一下。
然后,竟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是在逗我开心吗?”
她搁下笔,声音里带着很浅的笑意。
“一个金丹修士,被鱼咬破了手。”
暮雪的脸一下就红了。
她下意识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嘴却还是硬的。
“说什么呢。”
她轻轻“啧”了一声,神情里还带着点不服气,“我只是担心护体剑气把你的宝贝鱼绞死,不然它能咬到我?”
云栖晚已经起身走了过来。
她本就比暮雪高些,又惯于发号施令,哪怕只是随意站在那里,气势上都天然压人一头。
更别说此时她唇边还带着笑,那笑意不重,却莫名让暮雪觉得,自己像个做了蠢事还被当场抓包的小孩。
“原来如此。”
云栖晚站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看了看她的手。
“那我还真得替它谢谢你手下留情了。”
暮雪闻言觉得她是在笑自己。
她抬眼瞪她,偏偏那点瞪人的气势被她指尖那一点血衬得十分虚弱,怎么看都没什么威慑力。
云栖晚看了她两眼,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真好奇。”
她指尖微凉,带着淡淡香气,语气也慢悠悠的。
“你之前到底是怎么装成那副样子的。”
暮雪皱眉,抬手拍开她。
“哪副样子?”
云栖晚望着她,语调温柔得近乎刻薄。
“剑首那样的样子。”
“明明本人像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劣玉,边边角角都带着野气,却偏偏能装出一副被千刀万凿、清贵无瑕的琢玉模样。”
暮雪听得牙都痒了。
“真是傲慢啊。”
她往后退了半步,抱着手看她。
“张口闭口就把人比作物件。”
说到这里,她眼里却忽然闪过一丝得意,唇角也慢慢勾了起来。
“不过——就算我是块劣玉又怎样?”
她故意把尾音拖长了些,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挑衅。
“你还不是花高价拍下我了?”
“不会做赔本买卖的,云,大小姐。”
最后那几个字被她咬得轻轻的,慢慢的,像故意拿指甲在云栖晚心口上挠了一下。
云栖晚看着她这副“总算扳回一局”的小得意,心里那点被账册惹出来的烦闷,反而悄悄松了些。
她身边的人,大多都是披着人皮的蛇。
笑的时候在算计,低头的时候在等她露出破绽,跪下的时候心里都想着有朝一日怎么把她拉下来。
真要比喻的话,暮雪反倒像一只野猫。
不是温顺家养的那种,是被风吹惯了、被雨淋惯了,吃了亏还非要假装自己没输,反而梗着脖子冲你亮爪子的野猫。
有点烦。
也有点有趣。
云栖晚忽然觉得,自己把她拍回来,倒真不算亏。
“看来你还不了解自己的价值。”
她抬起手,捉住暮雪那只受伤的手。
暮雪下意识想往回抽,却被她握得更紧了一点。
“别动。”
云栖晚低声道。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玉盒,打开,里面盛着极细的止血粉。她用指尖沾了些,轻轻撒在那道小伤口上,动作比她的话温柔得多。
“天品灵根,金丹剑修,又会用和归墟剑首极其相似的剑招。”
“区区十万上品灵石就能换来,怎么会亏本?”
暮雪垂着眼,看她替自己上药。
云栖晚做这种事的时候,神情意外地认真。长睫低垂,眉目安静,连手上的动作都稳得很,像是在处理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
那种珍惜感,不是假装出来的。
至少这一刻不是。
暮雪原本还想再刺她两句,可看着她指尖轻轻落在自己手上,忽然又懒得开口了。
止血粉有点凉。
云栖晚替她按了按伤口,等那点血终于不再往外冒,这才抬眼看她。
“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
可暮雪还是听出来了。
她意有所指。
不是指这点被鱼咬出来的小伤口,而是之前她喝得烂醉,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样子。
暮雪轻轻挑了挑眉。
“因为我像归墟剑首?”
云栖晚松开她的手,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掉指尖残留的药粉。
“没错。”
她答得毫不遮掩。
“留疤了,可就不像了。”
两人静静对视了片刻。
最后还是暮雪先开了口。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也带着一点调侃:
“归墟剑首有什么好的?”
“——我也挺好的啊。”
她说这话时,唇边还挂着笑,眼里也带着一点不自知的亮。
云栖晚看着她,忽然翻了个很轻的白眼。
征服一个高高在上的、永远不肯低头的剑仙,带来的成就感,怎么可能和收服一个颓废的酒鬼一样?
从价值上来说,也根本不是一回事。
可这话她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暮雪是真的不知道。
她是一个耍点小聪明就沾沾自喜的家伙。
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也不清楚自己的价值。
云栖晚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重新坐回案前,纸页翻动,玉章轻响,一切又恢复了原本该有的秩序。
暮雪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条还在悠哉游着的四尾彩鲤,忽然轻轻舔了舔后槽牙。
然后,她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原来——
你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啊,云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