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试探》

作者:提篮要糖 更新时间:2026/3/20 15:03:07 字数:2765

给云栖晚当护卫这件事,比暮雪想象中要清闲得多。

至少和她预想中的“日日随行、处处提防、动辄拔剑”完全不同。

大多数时候,她只需要站在云栖晚身后,看着对方坐在那张宽得夸张的乌木案前,听管事报账,翻册,批示,最后用指腹压住一枚玉章,轻轻落下。

章印落在纸页上的声音并不大。

可那一点轻响之后,往往就意味着某条商路被打通,某笔交易被敲定,某批货物被送往远方,或是某个修士的命,被明码标价地换成灵石、法器与一纸契书。

这就是云栖晚的日常。

她几乎不用亲自动手。

她只需要坐在高处,将别人的奔波、厮杀、野心与欲望一一归类,再折算成账本上的数字。

暮雪起初还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

后来就觉得无聊了。

一开始,她还会站得稍微端正一点,装出几分像样的护卫姿态。

可云栖晚似乎并没有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为难她的意思,于是她没过两天,便又原形毕露起来。

她今日穿了件浅色便袍,袖口没束,领口也松松的,头发更只是随手拢了一下,懒懒散散垂在肩后。

窗格漏下来的日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点本就过分冷白的肤色映得近乎透明。

云栖晚在前面批文书。

她就在后头四处乱看。

不得不说,天品阁这座宅子,连摆设都贵得让人牙疼。

墙角一只香炉,是整块不菲的帝王绿雕的;书架上随手插着的一柄旧扇,扇骨用的是养魂木;就连窗边垂下的珠帘,都是低阶修士拿命都未必能换来一串的避尘珠。

暮雪看着看着,视线忽然被墙角的一口大水缸吸引了过去。

那缸足有半人高,缸身是琉璃灵玉烧出来的,通透得几乎看不见边界。里面铺着几层圆润细石,水草舒展,水波清亮,最显眼的是缸中那条鱼。

一条四尾彩鲤。

尾巴舒展开来,像四片薄纱浮在水里,红、金、青、紫一层层晕开,游动时灵光流转,漂亮得简直不像活物,倒像谁闲得无聊,拿宝石雕出来的假东西。

暮雪站在缸边看了一会儿。

那鱼也慢悠悠地游了过来,绕着她的手转了一圈,吐了两个泡。

暮雪便觉得,它似乎不咬人。

于是她抬头,往案前瞥了一眼。

云栖晚还在看账册,眉心微蹙,侧脸安静又冷淡,显然正看到了什么不顺眼的地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暮雪放了心。

随后,试探性地把手伸了进去。

冰凉的水漫过指节时,她还觉得有点新鲜。她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水,那条四尾彩鲤果然又凑了过来,鳞片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下一瞬——

“呀——”

暮雪猛地把手抽了出来。

动作太快,甚至带起一串细碎水花。

她低头一看,食指指尖竟被咬破了一个小口子,一点血珠很快沁了出来,沿着冷白的指节滚落,红得格外刺目。

案前的云栖晚终于抬起了头。

她原本正看到最烦的一页账,心里本就压着点不耐,闻声皱了皱眉,显然不喜欢自己思考的时候被打断。

可当她看清眼前情形后,却先是沉默了一下。

然后,竟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是在逗我开心吗?”

她搁下笔,声音里带着很浅的笑意。

“一个金丹修士,被鱼咬破了手。”

暮雪的脸一下就红了。

她下意识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嘴却还是硬的。

“说什么呢。”

她轻轻“啧”了一声,神情里还带着点不服气,“我只是担心护体剑气把你的宝贝鱼绞死,不然它能咬到我?”

云栖晚已经起身走了过来。

她本就比暮雪高些,又惯于发号施令,哪怕只是随意站在那里,气势上都天然压人一头。

更别说此时她唇边还带着笑,那笑意不重,却莫名让暮雪觉得,自己像个做了蠢事还被当场抓包的小孩。

“原来如此。”

云栖晚站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看了看她的手。

“那我还真得替它谢谢你手下留情了。”

暮雪闻言觉得她是在笑自己。

她抬眼瞪她,偏偏那点瞪人的气势被她指尖那一点血衬得十分虚弱,怎么看都没什么威慑力。

云栖晚看了她两眼,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真好奇。”

她指尖微凉,带着淡淡香气,语气也慢悠悠的。

“你之前到底是怎么装成那副样子的。”

暮雪皱眉,抬手拍开她。

“哪副样子?”

云栖晚望着她,语调温柔得近乎刻薄。

“剑首那样的样子。”

“明明本人像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劣玉,边边角角都带着野气,却偏偏能装出一副被千刀万凿、清贵无瑕的琢玉模样。”

暮雪听得牙都痒了。

“真是傲慢啊。”

她往后退了半步,抱着手看她。

“张口闭口就把人比作物件。”

说到这里,她眼里却忽然闪过一丝得意,唇角也慢慢勾了起来。

“不过——就算我是块劣玉又怎样?”

她故意把尾音拖长了些,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挑衅。

“你还不是花高价拍下我了?”

“不会做赔本买卖的,云,大小姐。”

最后那几个字被她咬得轻轻的,慢慢的,像故意拿指甲在云栖晚心口上挠了一下。

云栖晚看着她这副“总算扳回一局”的小得意,心里那点被账册惹出来的烦闷,反而悄悄松了些。

她身边的人,大多都是披着人皮的蛇。

笑的时候在算计,低头的时候在等她露出破绽,跪下的时候心里都想着有朝一日怎么把她拉下来。

真要比喻的话,暮雪反倒像一只野猫。

不是温顺家养的那种,是被风吹惯了、被雨淋惯了,吃了亏还非要假装自己没输,反而梗着脖子冲你亮爪子的野猫。

有点烦。

也有点有趣。

云栖晚忽然觉得,自己把她拍回来,倒真不算亏。

“看来你还不了解自己的价值。”

她抬起手,捉住暮雪那只受伤的手。

暮雪下意识想往回抽,却被她握得更紧了一点。

“别动。”

云栖晚低声道。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玉盒,打开,里面盛着极细的止血粉。她用指尖沾了些,轻轻撒在那道小伤口上,动作比她的话温柔得多。

“天品灵根,金丹剑修,又会用和归墟剑首极其相似的剑招。”

“区区十万上品灵石就能换来,怎么会亏本?”

暮雪垂着眼,看她替自己上药。

云栖晚做这种事的时候,神情意外地认真。长睫低垂,眉目安静,连手上的动作都稳得很,像是在处理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

那种珍惜感,不是假装出来的。

至少这一刻不是。

暮雪原本还想再刺她两句,可看着她指尖轻轻落在自己手上,忽然又懒得开口了。

止血粉有点凉。

云栖晚替她按了按伤口,等那点血终于不再往外冒,这才抬眼看她。

“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

可暮雪还是听出来了。

她意有所指。

不是指这点被鱼咬出来的小伤口,而是之前她喝得烂醉,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样子。

暮雪轻轻挑了挑眉。

“因为我像归墟剑首?”

云栖晚松开她的手,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掉指尖残留的药粉。

“没错。”

她答得毫不遮掩。

“留疤了,可就不像了。”

两人静静对视了片刻。

最后还是暮雪先开了口。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也带着一点调侃:

“归墟剑首有什么好的?”

“——我也挺好的啊。”

她说这话时,唇边还挂着笑,眼里也带着一点不自知的亮。

云栖晚看着她,忽然翻了个很轻的白眼。

征服一个高高在上的、永远不肯低头的剑仙,带来的成就感,怎么可能和收服一个颓废的酒鬼一样?

从价值上来说,也根本不是一回事。

可这话她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暮雪是真的不知道。

她是一个耍点小聪明就沾沾自喜的家伙。

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也不清楚自己的价值。

云栖晚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重新坐回案前,纸页翻动,玉章轻响,一切又恢复了原本该有的秩序。

暮雪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条还在悠哉游着的四尾彩鲤,忽然轻轻舔了舔后槽牙。

然后,她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原来——

你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啊,云大小姐。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