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被厚重的乌云严密覆盖，不透半点星光。静谧的小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主干道隐约传来车流的残响。
路灯还没有亮起。仅凭云层缝隙间漏下的稀薄月光，勉强能勾勒出路面的轮廓。这非但没有驱散黑暗，反而为周遭的一切增添了几分诡谲的色调。
“坏蛋、坏蛋…陈潇大坏蛋…”
略带不满的嘟哝声打破了寂静。
叶雨菡走在前头，脚步踩得略重，那枚火红的蝴蝶结在昏暗中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陈潇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头跟在她身后半步。
“可是……”他清了清嗓子，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我还是觉得，你给哥哥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比较好。”
“哼？”一声清晰又气恼的鼻音。
“……好，我闭嘴了。”
陈潇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心里暗自惊叹叶雨菡情绪转变之快。
难道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吗？
大概一小时前，他把叶雨菡从那个噩梦中叫醒的时候，她还是一副丢了魂的模样。呼吸急促、眼神发直，呆呆地坐在座位上。
“睡懵了？”陈潇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叶雨菡猛地一颤，可抬眼看到他的瞬间，她的眼眶倏地红了：
“陈潇……”
紧接着，她直接起身扑进他怀里，拳头不轻不重地捶在他肩上，带着浓厚哭腔，语无伦次地控诉他在她梦里的“恶劣行径”。
据她所说，梦中两人大吵了一架，之后陈潇便赌气离开了，一直到了深夜都没有再出现……她焦急出门寻找，最终却发现了他的尸体……
说实话，陈潇听完反而还松了一口气。至少这听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恶梦，跟他上一次的死亡没什么直接关联。看来这只是个巧合，叶雨菡应该还是安全的。
夜幕已完全落下。晚风吹过空荡的走廊，发出呜咽般的轻响，世界寂静得有些过分。
叶雨菡将他的校服当毛巾，胡乱擦着眼泪，陈潇则轻拍她的后背，略显笨拙地安慰。
拥抱的姿势保持了好久，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感受对方尚未平复的心跳，各自怀揣无法言说的心事。
直到叶雨菡的情绪彻底稳定，她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红着脸，带着点娇羞的恼怒推开了他……又经过一番小小的闹腾后，两人才终于收拾书包，踏上回家的路。
……
“我不是说了嘛！我就要跟你一起回去！一起！”
叶雨菡转过身，气鼓鼓地瞪向陈潇，同时把手中的豆沙包举到嘴边，恶狠狠地咬下一大口。那架势，仿佛咬的不是包子而是面前惹她生气的少年一般。
用力咀嚼几下咽下去后，她顿了顿，表情稍微有所缓和，语气也软了几分:“嘛～不过看在你请我吃晚饭的份上，就稍微原谅你一下好了。”
之前走到半路，叶雨菡突然喊饿，陈潇便带她就近找了家面馆。当然，叶雨菡还对梦中陈潇的行径耿耿于怀，所以这顿饭是他付的钱。
吃完饭，时间已经接近八点。陈潇趁机劝叶雨菡联系哥哥来接，她却执意要跟他一道走回家。
两人便为此争执起来。最终，以叶雨菡一句“你183的个子是吃干饭的吗要是真遇到危险好好保护我！”终结了话题。
为了让她知难而退，陈潇还想再挣扎一下，找了个借口表示现在太晚了要抄近道回家，故意选了这条阴森的小径。
可叶雨菡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跟了上来，而且看上去……一点都不害怕。
唉，这下怎么办呢……
陈潇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其实先前有那么一瞬间，在面馆暖黄色的灯光之下，看着叶雨菡鼓起腮帮子吐槽“真难吃还死贵”的时候，他确确实实有这么想过——
之前发生的那些，会不会只是一场逼真的恶梦呢？会不会根本就对他的平静日常生活没有任何影响呢？
一阵强风卷过，掠起地面几片枯叶，也带走了暮夏最后一丝暑意。
现在已经过了八点，他还活得好好的，说明不论最后的结局怎么样，至少这一次他推迟了“死亡时刻”。从某种意义上，他已经进步了……
才怪呢！
逃避思考肯定是没用的。他很清楚。
眼下最大的变数是叶雨菡。
目前不知道她的哥哥会不会突然出现把她接走。分头行动显然在现在看来也不是个好选择，女孩子独自走夜路这个行为本身就挺危险的。
但又不存在“先把她送回去”这个选项，因为银发少女出现的那段区域本身恰好就是他们俩共同的必经之路，是绕不开的。
所以，最优解仍然还是想办法说服叶雨菡联系她的哥哥。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阴暗地希望她哥能顺便把自己捎上……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便被打消了。先不说尴不尴尬，要是银发少女找过来，牵扯到他们所有人就完蛋了……
想到这，陈潇侧目看向叶雨菡。此刻她正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哼着歌，小口小口啃着手里尚且温热的豆沙包，慢悠悠地走在他身侧。
就在他犹豫着该如何再次开口的时候，月亮彻底隐入浓厚的云层。
缺少了月光的照射，周围几乎变得一片漆黑。
“呀！”
叶雨菡低呼一声，下意识地贴近陈潇，手指猛地抓住了他的手。随即，她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瞬间红了。
“我、我刚刚被绊了一下，所以才拉的手。才、才不是因为我怕黑呢。”
她竟然还会怕黑吗？
陈潇合理怀疑，这家伙就是故意的。
但也就是这突如其来的、来自环境的变故，使陈潇突然想到一个被他忽视的环境因素。
……雨呢？
他是在雨泊之中断了气的，可现在明明都已经过了他死亡的时间线了啊，雨呢？
其实早在值日的过程中他就想起了这个因素，那时查了一下天气，显示今天其实是没有降水的。
不过这代表不了什么，毕竟天气预报也总是不准，说不定七点左右突然就下起来了呢，那时他没有太在意。
结果现在的天气向他证明了天气预报的精准度，别说下什么“磅礴的大雨”了，到现在连一滴雨水都没有滴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你咋啦~你也被吓到了吗，怎么不说话呀？”叶雨菡的手指在他掌心不安地动了动。很可惜，她的声音并没有将陈潇拉回现实。
“嗯……有点。”
陈潇心不在焉地回应，大脑飞速运转。
他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用食指和拇指托住下巴。顺带一提，这是因为陈潇在思考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模仿某个知名死神小学生的经典动作。
那么，能想到的可能性有两种：
第一种，现在还没有到他上一次死亡的时间。但这绝对是不可能的，时间是实打实拖延出来的，无论如何现在只会比八点钟晚。所以现在还没有下雨是极其不合理的。
第二种，之前所发生的一切是“预知梦”，还没有在现实正式发生过。预知梦的机制就意味着它只会预知核心场景或者是核心事件，所以像雨水这样无关的因素有些出入可以理解。
当然还有第三种情况，这个雨是银发少女带来的，不过这个情况就太过于奇幻了。她有魔法，能呼风唤雨是吧？那她杀人的时候怎么还拿刀捅呢……更何况，她要真有这种超自然能力，那自己做的一切计划都没有用了。
别自己吓自己了，先直接排除掉。
综上，第二种是最可能的情况，但也是最坏的情况。
这意味着银发少女可能不会跟上一次的她出现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目前他仍然处于极度危险的状态，并且无法预判危险从何时何地冒出。
说不定等会她就会突然从哪个地方出来给他刀了。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其实可能压根就没有复活的能力！这原来不是“死亡回溯”吗？还是说他的选择会改变天气？
“喂！陈潇！”
叶雨菡连名带姓的呼唤终于让他回过神来。陈潇侧过头，对上她狐疑的目光。
“你从刚才起就在想什么啊？”她眯起眼，“而且，我怎么总觉得……”
“你刚刚……是不是想故意支开我？”
糟糕。
思考太久，让她怀疑了。陈潇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他太了解叶雨菡了。要是让她追问下去知道了实情，那她可就不可能离开了。
可他同样也很清楚，不能再拖了。
叶雨菡留在他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无比危险的，现在过了八点更是如此。
如果一切猜想成立，如果银发少女在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
那么，做出“拖延时间”这个选择的他，
可能不仅救不了自己，
还会把叶雨菡给害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