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真相固然残酷，但一昧的逃避又何尝不是一种残酷？
归根究底都是对自己身心的折磨。
“我……”
逃避无法解决问题，逃避只会产生更多问题，但他又该怎么面对这一切呢？
陈潇失神落魄，摇着头，记忆逐渐恢复，更多细节被他回忆起来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一切的一切还真就只是一场梦罢了。惬意的校园生活也好，叶雨菡对他的亲近也罢，都是假的。
真正的他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个执着的傻瓜，带着无聊的积极的跳梁小丑。却沉浸在一场春秋大梦之中，这里上演着一场平淡又幸福的剧目，他在其中扮演着毫无意义的现充角色。
直到如今，灯光熄灭，舞台拉上帷幕，导演笑着对他说你演得真不错等会给你加个鸡腿吧，可他入戏太深还想再演一会儿，导演又说这场戏已经演完了啊辛苦你了你快回去准备下一场吧对了顺带一提下一场你是一个龙套角色开局领盒饭的那种，可他却可笑地不知道怎么从原本的戏中走出来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
现在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但好在他还能选择继续演下去。
过了很久，陈潇抬起头。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楚逸一愣，但也爽快地答应了。
“我送你回去。”
他微笑着冲陈潇摆摆手。梦境的场景突然崩塌，蓝天白云与静谧湖面俨然破碎，纷飞的碎片不断冲击着陈潇，虽无实体却也让他感到宛如真物的痛楚。
混乱之中，陈潇的视野逐渐变为漆黑一片。
楚逸说话了，他的声音在不断拉远。就好像是陈潇在不断坠落，声音在努力追赶上他那般。
“对了，你放心，后面赤璃他们应该是不会再找你麻烦了。不过，这里本来就很危险……要是出了什么事，就去向他们求助吧。”
“之前我帮你，是因为你在保护神女。现在如果你不选择继承我的力量，那因为某种不可说的原因，我就再也无法出手了……所以，你需要好好想想，‘你’是怎么想的……”
我……是怎么想的。
那很遗憾，我只能……
陈潇随着答案一同坠入谷底。
其实陈潇明白，造成如今的这一切一定也有他自己的原因，所以他不会想着去责怪任何人，况且叶雨菡也没做错什么，她所做的一切应该都只是为了赎罪罢了，虽然他陈潇的死可能跟她并没有什么关系。
但她应该不这么觉得吧……不然该怎么解释她的行为呢？
为什么叶雨菡会这么做呢，自己只是她生命中无关紧要的角色罢了。
啊……赎罪吗……原来如此呢。
怪不得她会这么主动，陪他一起度过这十几年的光阴，说不定她在他面前露出的笑容都是虚假的，而真正的叶雨菡早就对他不耐烦了吧……
一想到这，陈潇心就死死揪着，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切了，如果只是赎罪的话……早就已经够了！这十几年的时光，他已经满足了，是时候要让她放下对死者的愧疚，往前看了。
说他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一切，那一定是假的。任谁来，突然有一个人告诉你，所幸福生活了十几年的世界都是在你死后做的一场梦！你能接受吗？
梦是假的，而你也是假的。
……
陈潇只是觉得有些惆怅吧，也没有很难过，毕竟人家叶雨菡可是独自一人花了十几年的时间陪着他呢，论苦的话他根本没法比。
不过这时候他终于明白叶雨菡为什么有些时候显得那么悲伤，她也只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罢了，总会有心理支撑不住的时候。
陈潇也知道了之前发生的一切异常原因，除去与神有关的——那个红色蝴蝶结实际上是他送给叶雨菡的礼物；他对叶雨菡的抗拒实际上是因为潜意识中两人复杂的关系与矛盾心理作祟；夜路上，雨夜里的异常都是幻境因不稳定出现的bug，他的灵魂已经与这个幻境高度融合了，所以同样会感受到异样……
所以他会这么轻易就相信楚逸所说的一切，毕竟连神都是真实存在的，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这下陈潇彻底没有睡意了，只是他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再次掏出手机，此时在那发出的信息旁，“已读”显得格外刺眼。
犹豫了很久，陈潇还是没有打算再去打扰她。他已经决定好了，明天，他要去找她。
他要亲口告诉叶雨菡：
她所隐瞒，所默默承担的一切——他全都知道了，他们之间的过家家游戏也已经可以就这样到此为止了。
他不想再让叶雨菡痛苦下去了。
他已经做好准备，去接受自己的死亡了。
楚逸肯定想不到吧，这就是他的答案。
那两个选项，他哪一个都不想选。
他既不想去成为充满悲剧色彩的神侍，这个契约的本质是守护者绝对服从于被守护者的权力倒置。
又不想与【空】做没必要的抗争，不想再继续与叶雨菡演着没有意义的，其实只会不断伤害着彼此的戏码。
他现在就只想继续这样下去，明天对叶雨菡坦白一切之后，等待世界破碎，他从容赴死。
至于楚逸所提出的“成为神”，还有他们那些所谓的神与神之间的纠葛，陈潇根本就没有任何兴趣。无论如何，等到世界崩塌，就让他们那些神自生自灭去吧，反正这一切终究与他这个已死的凡人无关。
倒是这个神女清风……好不容易找到了新的神侍，可偏偏是他这个马上就要死掉的家伙……真可怜啊。
陈潇拿起自己的耳机插入手机，随机播放了一首最常听的歌，伴着熟悉的旋律，回忆涌入脑海，这镜花水月的十几年间乃至真实世界里所发生过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播放。
这偏偏还是一首名字里带“雨”的歌。
《雨爱》
“冷冷的空气很窒息我无法呼吸
一万颗雨滴的距离很彻底让爱消失无息
离开你我安静地抽离
不忍揭晓的剧情
我的泪流在心里
学会放弃”
……
音乐逐渐来到高潮，歌手杨丞琳的声线仿佛穿透陈潇的灵魂，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听雨的声音，一滴滴清晰，你的呼吸像雨滴渗入我的爱里，真希望雨能下不停……”
可就在他不断加大音量，无视耳膜震颤的悲鸣，直至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逼出眼角泪水的那一刻——
他的耳机忽然被谁给拿了下来。
陈潇诧异地睁开眼，就着月光，清风的面庞离他仅仅只有咫尺之遥。
她怎么在这？
他大吃一惊，下意识想撑起身体，却被清风猛地摁倒，他看到清风的脸庞苍白，却参杂着不自然的殷红。
奇怪，白和红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脸上？
此时清风口中喃喃地重复着陈潇已经听过了无数次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
这又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唔——”
陈潇被捂住了嘴。
“不要说话……原谅我……我真的、真的不想这么做！”
“那你倒是告诉我啊？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陈潇愤怒了，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情去猜测她的行为了。
更何况这个神女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令他一头雾水的事情了，说不定这次也一样，做完一些伤害他的事情以后肯定又会执拗地不告诉他原因!
可那原因竟然又是对他好的原因……但正因如此，被如此对待总会让他有种难以言喻的负罪感，以及……亏欠感。
就如同叶雨菡对他的所作所为。
他不想再体会这种情绪，他不会再上她的当了！
陈潇用力将清风推开，往下一滚，重重地摔在地上，以为这样就能避开她。
可下一刻他就经历了让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清风好像突然变得很脆弱，陈潇推的那一下直接让她摇晃几步，失去平衡，软软地瘫倒在他身上。
而陈潇下意识将她柔软的身体撑住，她则顺势迅速爬起，顿了顿索性俯身趴下来，匍匐在陈潇的正上方，紧贴他的胸膛，与他四目相对。
陈潇看清了她疲惫又空洞的眼瞳，以及脸上已经干涸的泪痕。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原本、原本我想趁你睡着以后偷偷……可、可……”
“你……？”陈潇迟疑了，想说的话停在嘴边。
清风逐渐凑近，她身上那独特的青草味与沐浴露香气一并充斥于他的鼻腔。
“真的……对不起，可我已经……没办法了……”
温暖的吐息不断轻拂他的脸，弄得他痒痒的。
她轻声，像是在祈求，她又哭了。
“请、请闭上眼，剩下的……我后面一定会跟你解释的……好不好……”
陈潇觉得自己仿佛石化了，只剩一颗心突突地跳……不，是两颗，他甚至能听见清风那同样飞速的心跳声。
鬼使神差般，陈潇真的将眼睛闭上了，视觉的削退让他剩下的四个感官更加活跃。
耳边传来轻声chuan息，那一半温热一半寒冷的唇便贴在了他的唇上，陈潇在不知所措中有些晕眩。
此刻他惊讶地不敢睁眼，也不敢乱动，清风与他的距离，近得可以用脸颊直接感受到。她双目紧闭，细长的睫毛带着泪珠轻扫他的面庞。
怎么回事？
陈潇大脑一片空白。
一秒，两秒……
他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他的脸上应该有好好刮过胡子吧……
“嗯唔……”清风突然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呻吟。
然后，三秒……
之后，又过了十倍以上的时间……
陈潇这才反应过来，这位名叫做清风的神女……
吻了他？
柔美的触感，温软的吐息……无法言喻的感受，明明只是唇齿轻轻的碰擦，却在一瞬间传过来犹如喷薄岩浆般的炽热。
他第一次接触的唇，竟归属于这个明明看起来应该十分胆小怯懦的神女大人。
之后不知过了多久，自知做了少儿不宜之事的清风，却像极了刚刚结束恶作剧的小朋友。
带着晶莹剔透的泪花，同那通红的脸颊一起，从陈潇身边逃离，小跑着进了卧室。
只独留下，整个儿黏在地上的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