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门打开的声音没有惊动在客厅里睡觉的两人。
陈潇走出来，一眼就看到沙发上倚靠在一起睡着的清风和陈嫣。电视屏幕兀自播放着尾声的演职员表，屏幕上男主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女主向前走着。
微弱的光线映在她们脸上，勾勒出疲惫的轮廓。即便在睡梦中，清风眉头也微微蹙着，而陈嫣则是歪着头，毫无防备地靠在清风肩侧。
看起来倒是很温馨。
一阵尖锐的心疼刺穿了陈潇。他知道，这虚假的温馨即将被自己亲手打碎。
“陈嫣，”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醒醒，天快黑了，我马上送你回去。”
陈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着：“嗯？……才不要，这才几点啊，我晚饭都没做呢……”
她揉了揉眼睛，看清是陈潇，立刻清醒了几分，带上了点威胁的意味：“哥，你要是不留我吃晚饭，我就告诉爸妈你干的事！”
若是平时，陈潇大概会笑着妥协了。
但今天，他摇头，语气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
“晚饭不用你做了，我来做。你吃完饭就必须得回去。”
陈嫣愣住了，她敏锐地察觉到哥哥语气里的不同。
他不对劲？发生什么了？
那不仅仅是疲惫，还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决绝。
“老哥，你怎么啦？”她下意识地问。
陈潇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径直走向了厨房。他系上那条陈嫣专用的、印着小猫图案的围裙，动作有些笨拙。
此刻的他在心里不断重复着：他要做，他必须要做些什么才对。
这是最后的时刻了，必须要留下什么痕迹才对……
这可是十几年的生活啊……
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此刻唯一能做出来的——只是一顿蛋炒饭。
陈嫣看着哥哥的背影，心里莫名一慌。她跺了跺脚，跟了进去：“哎呀，你笨手笨脚的，还是我来吧！你做的蛋炒饭狗都不吃呢！别丢人现眼啊喂！”
“今天就让我来吧。”陈潇已经开始打蛋，声音平静，“那个，你……在旁边指导我就好。”
厨房的空间因为两个人的存在而显得有些拥挤。锅铲碰撞的声音，鸡蛋下锅的“滋啦”声交汇，简直就像是一个看似寻常的黄昏。
陈嫣一边指挥着“笨蛋油放多了！”“你是猪吗快翻面要糊了！”，一边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问：“哥，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今天非要我这么早回去？是不是因为叶雨菡姐……或者和那个清风姐？你跟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陈潇翻炒的动作没有停顿，蒸汽氤氲了他的侧脸。他没有看妹妹，只是低声说：“别问那么多了。听话，今天早点回去。以后……以后我会给你解释的。”
真是奇怪，现在的他，怎么变得跟那时的清风一样了。
自认为这是为了别人好，所以就什么都瞒着别人，理直气壮地剥夺别人获取真相的权利。
“以后”？
这用词同样让陈嫣心里咯噔一下。
以后是什么时候？明天？下周末？还是……？
她还想再问，可看到陈潇专注无言的侧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能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失落地看陈潇一个人卖力地忙碌着，心里却弥漫开一股没来由的不安。
小声嘀咕的话语隐没在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中。
“……以后，要好好补偿我哦。”
……
饭做好了，这顿饭是陈潇做的最认真的一次，也是效果最好的一次。
刚炒好的饭冒出热气，在空气中打着旋儿，香气扑鼻。饭粒颗粒金黄，美中不足的是其中偶尔会混有一些焦糊的。
原本他应该会兴冲冲地端出来，骄傲地翘着头给妹妹看，跟叶雨菡炫耀……
陈嫣肯定会拼命翻白眼说做得好差你怎么好意思炫耀的，而叶雨菡应该会微笑着鼓励，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就要品尝……
但现在的他根本没有这个心情了，如果真的出现这样的场景那反而只会让他更加难受，他只是默默地将其端到客厅，顺带着准备几人的碗筷。
……
晚餐的气氛诡异得难以形容。
清风不知在何时醒了，这次她也坐上了餐桌，四个人坐在其上，倒显得有些狭窄。
叶雨菡低着头，手指不断拨弄着手机。清风依旧安静，目光偶尔会落在陈潇身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陈嫣试图活跃气氛，讲着学校里的趣事，但只有陈潇偶尔会回应几句。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中，清风缓缓起身，抬眼看向陈潇，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陈潇，你可以……帮我也盛一碗吗？”
一瞬间，餐桌上空气凝固了。
叶雨菡拨弄饭粒的动作戛然而止，指尖微微泛白。陈嫣瞪大了眼睛，看看清风，又看看脸色瞬间难看的叶雨菡，最后看向她哥哥，不知所措。
陈潇也是一怔，他正对上清风那双清澈的眼睛。
为什么？
清风只是冲他笑了笑。
或许，她只是想尝尝他亲手做的、哪怕并不美味的饭呢。
或许，又或许……
“……好。”陈潇说。
不知为何，此刻他有种莫名的紧张。
他起身，拿起碗，能感受到身后叶雨菡投来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将他的背影点燃。
他又有些担心，天上的神，真的能吃得了这种油腻又单调的食物吗。
可清风拿到之后只是低头默默吃着，看上去挺正常的，没什么异常。
这顿饭，最终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放下碗筷，夕阳在陈潇的眼瞳中褪去，他迅速起身：“陈嫣，走吧，我送你。”
“……呜呜呜，可恶的哥哥，那好吧……”陈嫣依依不舍地与清风和叶雨菡告别。
下了楼，小区里路灯依次亮起。陈嫣一路上都气鼓鼓的，直到单元门口，她才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嬉笑，带着少有的认真：
“哥。”她看着陈潇，“我不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和叶雨菡姐、清风姐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但是，你要好好的。就算你不解释给我听，回去……不要再用那种蹩脚的借口啦，谁都知道你在撒谎，要好好跟她们说清楚哦。”
“老哥，不管怎么样，我都站你这边呀。”
陈潇看着陈嫣稚嫩却写满担忧的脸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了。他再也看不到她撒娇威胁的样子，再也听不到她吐槽自己了，也再也无法在未来的某一天，兑现那个“以后解释”的承诺了。
下意识地，眼前的陈嫣与真正的陈嫣形象重合了一瞬。
其实无论如何，就算她是假的，她终究也是我的妹妹，不是吗？
他伸出手，非常郑重地、轻轻地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一样。
“嗯，我会这样做的，一定。”他用力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再见，嫣嫣。”
“别随随便便喊我小名啊！哼，再见啦，笨蛋老哥！到时候要是真的被这两个女生一起甩了……”她一顿，脸上晕染出浅浅的红色：
“还有我这样的美少女陪着哥哥你呢，到时候我允许你扑到我怀里哭喔！”
陈嫣说完，灿烂地笑着，挥挥手，转身跑进了夜色里，身影很快消失在小路尽头。
陈潇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再望向渐晚的天空，久久没有动弹。那句“再见”，沉重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可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啊。
他转身，走上楼。刚把门打开，叶雨菡就从里面猛地窜出来。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叶雨菡一把抓住陈潇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带着颤抖：“陈潇，我们快走！”
陈潇没有挣脱，他甚至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好奇为什么此刻叶雨菡看起来如此着急。
因为这些统统都无所谓了……
他只是注视着叶雨菡眼中翻涌的痛苦、恐惧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明白，等待已久的那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死亡与真相交织的那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