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小区以后，叶雨菡明显轻松了许多，在这条他们已经并肩走过无数次的上学路上，两人谁也没有先出声说话。
很安静，在这条路上出奇的安静，又是那种诡异的感觉，路上不见一辆车，不见一个行人。
路灯投下一隅微黄的灯光，却带不来一丝一毫的温暖。一阵凉风吹过，叶雨菡不禁缩了缩身子。
“陈……”她欲言又止，脸上露出了极其纠结的表情。
“嗯？”
“明天……不是周末吗？我还可以再来吗……今天我状态不太好，没认真听，有些问题没搞懂。”
“明天？”
陈潇没有回应，面对这样一句令人感慨的话语，他看上去甚至没什么情绪。
但真的如此吗？
他怎么可能会轻松啊，毕竟，他马上就要执行他的计划了，不是吗？
而且，都已经下定决心了，不是吗？
所以，不是马上执行，是现在。
于是，陈潇还是把话说出来了——
“我们没有明天了。”
“啊？”叶雨菡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抬头望过来。
可她在犹豫中抬起的视线立马就被陈潇认真的表情击落了。
见状，陈潇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逃避了。于是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气势说道：“叶雨菡……我有事情想问你。”
“你怎么神神秘秘的，到底要说啥……”
“你早上提了一嘴豆沙包，现在我想了想，总觉得有点奇怪。”
陈潇歪起嘴角，心想都这个气氛了我为啥还要拐弯抹角地说啊。
“哪里奇怪啦，我记得我肯定对你说过啊……”少女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心虚。
“你不应该说过的。”
“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
叶雨菡的脸突然转为一片煞白。
“我死过，对吧，你之前的表现应该是想让我把那个离奇死亡当成一场梦，那么你今天早上不应该把我死前的事情，那个只能被当作梦的事情提出来。”
“陈潇，你、你在说什么啊，什么死，什么梦啊，这都是啥啊。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情呢？”
叶雨菡快步往前走着，但陈潇索性停在了原地。
“没用的，就算你今天没有露出破绽，也已经没用了。”
他叹息一声。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的我妹啊，她怎么披头散发的，怎么还没穿校服……她怎么跟我印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啊。”
“这……陈潇，你喝多了，做的这都是什么怪梦啊，说的这都是啥啊，你的妹妹——”
“叶雨菡。”陈潇打断了她的话。
打断了仍然在逃避的她。
“不要让我主动去提我们之间过去的事，好吗。”
叶雨菡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了，脚步停下。
一阵狂风怒号着刮过，叶雨菡的发丝被吹动，她没有用手去捋顺被吹乱的头发。
她的表情惊讶，但却又有些释然。
“你……原来你真的都知道了啊……”
“嗯。”
“你……知道了多少。”
“大概……都知道了吧，包括现在只要世界崩塌，我就会死这件事。”
话题进行到这，陈潇突然不知道怎么再开口提接下来的事情了。
他想先看看叶雨菡的反应，如果叶雨菡的脸表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情绪，他立马就会理所应当地提出让自己离开这件事。
“陈潇，你之前答应过我的，就在前天，同样的夜路上。”叶雨菡转过头，有些牵强地笑着，“你答应过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会告诉我的。”
“可你也说过，我们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小秘密，你自己也有秘密瞒着我，不是吗。”
“我……”叶雨菡死死抿住嘴唇，“那么现在我的秘密你都知道了，你是怎么想的。”
“……”
对话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实际上，陈潇真的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原本他觉得叶雨菡绝对会变得轻松，可现在看起来……气氛好像演变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方向。
他只能沉默。
“陈潇，你知道吗，我其实真的好累。”
叶雨菡突然如此说道，用着仿佛哭出来的声音。
事实上，已经哭出来了也说不定。
“我明明知道不可以的，明明知道瞒着你也没用的，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总有一天我所做的一切都会白费……现在、现在还得说服你，让你相信我，让你心甘情愿地跟我走……”
“如果再这样下去，你就会死。如果你跟我走了，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但这样做的代价是我必须献出自己的灵魂，从此以后在现实中的我会跟你一样消失，说不定还会变成再也无法苏醒的植物人……”
陈潇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
他知道叶雨菡跟那个男人的交易筹码会很昂贵，可没想到那竟然是她的灵魂！
为什么？
我陈潇值得你这么做吗？！
听她的描述，如果她要留在虚假的世界里，会给现实中的她带去无法挽回的后果！
“好难受……心好痛！什么都想不明白，我连我干的这一切是对是错都不知道……我该怎么选……？”
“选择”？既然是这样，还有什么好选择的？
呵呵，只剩一条路可走了啊，不是吗？
“……但是，我还是希望陈潇你能跟我一起离开，我们把这样幸福的生活继续下去，如果你担心现在这样会有影响我可以把我们的记忆删除啊。我们把过去遗憾的生活继续下去，考完高考，上同一个大学，最后……”
“无所谓的。”
眼看着叶雨菡越说越多，越来越不切实际。陈潇果断摇头打断，正对着叶雨菡投来的，难以置信的目光。
说实话，听到这样的一切，他其实还是挺开心的，至少看上去叶雨菡还很在乎他。
实际上他也挺向往的，哪怕世界是假的，但只要自己意识不到，那又跟现实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还有他曾经最喜欢的人陪在身边。这不就是他原先的愿望吗？和青梅竹马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以后开个小店啥的，好好地过平静的生活。
往大了说，他们会成为世界上唯二的意识，可以永远彼此相爱，直到海洋蒸发消失、直到星海陨落暗淡无光、直到灵魂的终点，于文明尽头相拥。
很美好，不是吗？
可是……
陈潇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可他已经回不去了，他不想再做那个一无所知的自己了，不想再去做那个更以前的，被自己都要讨厌的自己了。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那个“真实的”叶雨菡会消失。
成年人的世界还是要理性一点的，假的东西总归是假的，现在的叶雨菡可能不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陈潇是男人，是男人就要有让她认清现实的觉悟。
“无论是留下来还是赴死，无论你的选择是对是错……这些统统都无所谓了。”
陈潇一顿，随后自嘲般地笑笑，其实现在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简直就是胡言乱语。
他只是想打破叶雨菡的那些无谓的幻想，仅此而已。
“我们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
“无论是那个整天说着假话，只能一个人默默痛苦着的叶雨菡，还是那个对我露出甜美微笑的叶雨菡……
“无论是哪一个，我都不想让她再受伤了……”
“可、可……陈潇，你是不是漏了什么啊。”
叶雨菡涌出泪水，拼了命一般呐喊。
“我喜欢你啊！”
“如果你离开，我同样也会受伤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