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雨菡抬起视线，顶着朦胧的泪眼，视野中少年的身影正欲转身离开。
“不能走……你不能走……”她失神地喃喃自语，却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情绪——
“我不会让你走的，绝对不会！”
仿佛放弃了一般，仿佛失望了一般，叶雨菡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帮帮我……”
陈潇并没有因此停顿，但当他听到接下来少女发出的，略显绝望的呼喊声后，还是惊异地转过头去——
“唐逍……我失败了……”
“唐逍”……？
陌生的名字，他是谁？
陈潇猛地想到了什么，倒吸一口冷气。
但根据现在的情况，只有可能是那个【空】了吧，那个制造出这个世界，自称是叶雨菡哥哥的青年。
不过更令他惊讶的是，叶雨菡竟然真的为了强行带他离开，不惜要借助神明的力量！
他对她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为什么……
“陈潇，不要怪我，我已经无路可退了……”叶雨菡对着陈潇冷峻的面庞，很是勉强地挤出一丝在现在看来显得十分诡异的笑容，“更何况你可是跟我拉过钩的，你难道不记得了吗，在那次下午回家的路上。你承诺过如果遇到现在这种情况，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的……”
“不准反悔，说话不算话可不是好孩子哦~我的陈潇才不会是坏孩子。”
叶雨菡的所说所做无比古怪，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疯了吗？
不过更令陈潇不满的是，她竟然要以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提出的这个约定来要挟她。
这也太狡猾了吧？！
陈潇刚想反驳：“可那时候我——”
“【往后退！】”
下一刻，脑中传来了紧急的危险预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印证了这样的预兆，一根有特殊纹路的、透明中带着几分能被肉眼观察到白色的规则立方体于陈潇面前自地拔起，擦过了他的鼻尖。
如果刚刚没有后退，他将会被它直接顶起四五米那么高。
“咦？”一声轻咦传来，叶雨菡身旁出现了夜路那晚所见过的青年。
她的哥哥。
这个人果然就是唐逍……原来制造出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其实一直都在他的身边！
不过这倒也合情合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叶雨菡才是幕后黑手，而这个人充其量只算是帮手。
陈潇不自觉有些懊恼，为什么自己不能早些发现这个人不对劲呢？
不对，他早就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有怀疑这个家伙的身份。
唐逍瞪大双眼，故作惊讶：“真的假的，明明用不了神力，却可以躲过我刚刚这一下吗，好厉害呀！”
可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挂着看似人畜无害的笑容，伸出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转眼间，又是同样的柱子拔地而起，一根、两根、三根，正好于四周围住了陈潇。
“不过，如果你刚刚不躲开，从高空摔下去，倒也是一个痛快的死法，不是吗？”
陈潇试探性地伸手触碰，冰凉而坚硬，与正常的墙壁无异，只是在他触碰后其上泛起了涟漪，打散扭曲了对面叶雨菡两人的身影。
陈潇的面色顷刻间凝重起来，这个人距叶雨菡呼喊完不到十秒钟就赶过来了，看来他应该也很强，似乎有着不亚于之前所见的王薪炎的实力。
面对着这样一个神，他该怎样才能逃走呢？
哦不对，其实他已经被困住了，已经逃不掉了。
无论他怎么触碰，击打，都只会给墙壁留下几丝涟漪，仅仅只有力度上的强弱会引起涟漪大小这样的区别。
“那你还是尽管动手吧，”陈潇冷笑一声，“反正无论如何我的结果都是死，也不介意你给我个痛快。”
“你很着急去死吗？”
“啊？”陈潇一愣，下意识回道：“不着急啊。”
“对啊，既然你都不急，那我急什么？”
“现在，正巧我们都不急……我来跟你讲一个故事吧……等你听完再让你去死。”
唐逍坏笑着看向神情黯然的叶雨菡，随后，话锋一转，“不过呢……你竟然能让我的‘好妹妹’哭成这样，伤心成这样，现在甚至还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求起我了。”
“那作为哥哥，我可就不能坐视不管了啊，得出手先帮她教训一下你了呢……”
话音刚毕，不给丝毫心理准备时间。陈潇忽然觉得四周的墙壁动了，带着可怕的威压感，开始缓缓向内收缩。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抵挡，可墙壁纹丝不动。
瞬间，挤压感袭来，陈潇一动也没法动，四肢被挤得完全使不上力气，隐约间能听见关节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叶雨菡大惊失色，看向唐逍，可唐逍却是笑着与她对视。
片刻后，不知为何，叶雨菡竟然无视了眼前苦苦挣扎着的陈潇，低下头去。
靠！
“你、你……”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微弱的声音能不能传出去，他拼命地呼吸着，拍打着墙壁。可就算如此，对面的叶雨菡也无动于衷。
唐逍没有停止，而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陈潇面庞上所流露出的痛苦的神色，开口说起了那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天晚上，我在一条小径上散步，听见了女孩子的哭声。可当时是深夜，正下着雨呢，是有人离家出走了吗？出于好奇，我靠近，发现是一个少女，正对着一具少年的尸体哭得崩溃。”
“秉持着我助人为乐的原则，我找她了解了具体情况，她告诉我，因为她的过错，害死了她的这位同班同学。”
“这怎么可能呢？一个少女因为一个过错害死了自己的同学？于是我读取了她的记忆，得知了事件的来龙去脉。事实上少年的死似乎还真的与这个少女有关。而且，更令人难过的是……这个少年其实还是个在她生命中比较重要的人。”
“这可真是一个悲惨的故事，我把真相告诉了这个少女，哎呀这个小姑娘的心都快要碎了。我这个人呢可看不得这些。于是我告诉她，故事不一定会以遗憾收尾，我给你个弥补它的机会，会用我的能力为你们的灵魂创造一个有寿命的世界，在世界消亡前尽情弥补遗憾吧。”
墙壁继续挤压，并且逐渐加大，陈潇觉得自己的胸腔被压得有些变形了，肺里为数不多的空气也被挤压出去，随之而来的窒息感使得他一阵晕眩。
可他却仍然一声不吭地听着这个故事。
“少女自然是欣然接受了。在这个世界里，两人过着平静又美好的生活，少女在这里，这期间无数次露出纯洁无暇的笑容，她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少年，他们终于成为了一对羡煞旁人的青梅竹马。”
“可少女想维持这一切是有代价的，先前她还能让意识穿梭于虚假与现实两个世界，扮演两个不同的自己，可究竟哪个自己才是真的呢？渐渐的她开始分不清了，是绽放笑容的那个？还是如同行尸走肉的那个？”
“虚假的世界越美好，对应的现实就越痛苦，少女快要支撑不住了，必须要在‘虚幻’和‘真实’之中二选一，你猜猜她选了什么？”
“……”陈潇抿紧颤抖的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少女选了什么。
“她选了‘真实’，因为对她来说，有少年在的世界才是真实。”
“如果说过去的她还认为自己是在赎罪，可现在的她已经彻底为少年沉沦了。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坚定地选择少年了。她主动要求要把自己的记忆清除，忘记一切，只想全心全意享受与少年一起的时光。别的一切都无所谓了。”
“所以说，坠入爱河的女人最蠢了，也不懂什么叫知足常乐。”唐逍嗤笑一声。
“她在记忆清除前突然带着惶恐的表情问我，这个世界是不是快要结束了，我说对啊，现在你过了这么久应该早就没有遗憾了吧？”
“可她哭了！哭得比那晚还要惨烈，她向我祈求，想跟少年再多待一点时间，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说，如果可以，她想跟他永远在一起。”
“毫不夸张地说，我被这个人类震撼到了，也被她这番决心所打动了，我几乎没有见过这样的灵魂，甚至想拿出来研究一下。”
“可神不是万能的，她这个愿望仅仅凭我是做不到的。”
“‘永远’太长了，太空泛了，只靠一个人的决心是不够的，在漫长的时光之中，没有人能永葆初心。况且在这种情况下消除记忆是没有用的，本就是不同的灵魂，总会有相互排斥的时候，而另一个没有这种决心的人的灵魂也会时常尝试复苏记忆来与我抗争，无法达到稳定。”
“只有这样一种可能，两个灵魂相互理解，相互接纳彼此，那么两个人之间会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奇妙的力量，来让世界平衡，达到一个巧妙的自循环。可这至今没有两个人、或者说是神能做到。”
“于是，在少女的记忆陷入沉睡之前，我与她打了一个赌，如果她成功了，我会答应她这个要求。可如果她输了，代价就是她的灵魂要被我用来研究实验。”
“她答应了，从此以后，我作为她的哥哥观察她与少年的一举一动。”
“不得不说我也算是入戏太深了……如今，看到她被少年无情地拒绝，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看她苦心劝说不成，反倒是还要眼睁睁看着对方一心寻死……”
“不可避免的，会有些愤怒呢。”
说罢，唐逍收起了自己的笑容，几何型光棱再次浮现。
他看向陈潇，语气平淡到有些残忍：“我决定了，我要在这里把你杀了。现在还来得及，我会让一切重来，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无数次……直到你答应叶雨菡为止。”
要被他杀了吗……陈潇皱起眉。
唐逍这一大番话还差点要让他动摇了，或许其中也掺杂了些许真心话吧，的确是有些难于分辨。
他说的这些，无非就是表示叶雨菡付出了那么多却得不到想要的……可越是这样，作为一个清醒的人，他陈潇更应该拒绝叶雨菡的好意，不应该再这样让她单方面付出下去了。
陈潇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
死去的人就是死去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值得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了他献上最宝贵的一切，哪怕那个人是迄今为止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倒不如说正因为叶雨菡很重要，陈潇才不能让她这么做。
他承受不起。
而这个唐逍呢，冠冕堂皇地放了这么多烟雾弹，可惜这最后一句还是暴露了他的意图。
他想起了先前楚逸提醒过的，关于【空】的能力，其中有一项就是进入某个幻境之后，灵魂被夺走后身体与一切能力就会被他所操纵。
现在，他这么想要困住自己，美其名曰帮助叶雨菡，实际上绝对是觊觎自己身上的能力，估计就是楚逸所说的神侍力量。
再结合他所说的“偶然路过”？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没猜错的话，他这分明就是在蹲守着继承楚逸力量的人出现，然后设局夺走。而那时候出现的叶雨菡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棋子。
不过……
不同意跟他们走就要被杀？
怎么？在他们面前，在她面前，他陈潇连作为一个人选择怎样死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他不明白！
他对着叶雨菡问出了一个令他心烦意乱已久的问题：“他这样做，难道经过了你的允许吗？”
叶雨菡垂下眼睛。
可恶！可恶！为什么！
陈潇咬紧牙关，拼命大喊。
“这样你就满意了吗！为什么要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他杀我，你为什么一定要堕落成现在这个样子——”
“叶雨菡！告诉我！如果你真的像他说的那么喜欢我……不应该尊重我的意愿吗？”
可她的回答却让他如坠冰窖——
“陈潇，因为他告诉我，你其实是还能复活的。”
“我觉得，只要再次复活，把你这些不该存在的记忆删除，我们就又能重新在一起了。”
“……所以，请再忍耐忍耐吧，马上就好……”
“还有……正因为太喜欢你了，所以我才会这样做。”
“陈潇，有句话你说错了，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啊。”
叶雨菡抬起头，目光炯炯。
“为了你，我甘愿变成一个疯子，一个傻子。只要……你能活下去。”
……
什么……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什么叫……把我的记忆删除，就能回到从前了？
可陈潇偏偏还真的无法有理有据地反驳这句话。
他已经看不见叶雨菡的脸了，眼前一阵发黑，意识渐渐淡去。
呵呵……真可笑啊，就这么死了吗。
一语成谶，叶雨菡竟然也真的像清风一样杀了他一次，虽然她是间接动手的。
原来到了最后，他是以这种方式结束在这种地方的吗？
也许，再次醒来的时候，就会忘掉这些所有的一切，在夕阳西下的教室里醒来，重新活在虚假幻梦中吗……
那……好像也不错？
在无尽的痛苦中，缺氧的他连求生欲也逐渐淡去……
“这就是你说的‘公平竞争’？”低沉的嗓音在陈潇身后响起，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仿佛要将一切焚烧殆尽的，炽热的灼烧感。
王薪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