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陈潇设想的天翻地覆的惨状不同，客厅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打斗痕迹，室内的一切与他刚走时没什么区别。
没有开灯，昏暗的月光渗入，首先闯入他视野的人是倒在门前的清风，她蜷缩着，面色苍白，银色的长发此刻好像失去了光泽。
这就是【枯神竭灵】的效果吗？
一股突然涌上心头的难以言喻的怜惜与责任感，驱动他的脚步向她迈去。
必须尽快……
突然，脚步停下了。
等等……等等，先不能着急过去。
一直都没有注意某个问题啊，具体该怎么做才能让神女恢复神力呢？
陈潇的表情变得无比古怪。
这样一想，她昨晚倒是演示过一遍补充神力的方法……
难道是像那样……接吻？！
一直接吻吗？吻到她醒来为止？那她要是一直不醒怎么办？醒来要是骂我变态怎么办？
不不不，怎么可能会这样，这肯定不对吧？！陈潇疯狂摇头。
但是……那我该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
……果然还是先去请教楚逸？
然而，就在他犹豫着，徘徊着，在房间里焦急地踱步。鞋尖即将掠过房间中央时，却意外地触碰到了某种柔软的阻碍。
“？”
他下意识地低头。
瞬间，世界仿佛被彻底静音，只剩下他的心跳。
在沙发投下的阴影里，静静地躺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在这个世界里的妹妹，陈嫣。
此刻她的脸庞与清风截然不同，是一种如火烧般的通红，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她皱着眉，仿佛陷入了不安的睡梦。
陈潇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的声音逐渐加快，连带着呼吸一起。
怎么回事？
“为什么……陈嫣会在这里？！”
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也被袭击了？！
巨大的疑问摧毁了他所有的思考回路，大脑“嗡”的一声，但疑惑的同时，与王薪炎的约定、赤璃的嘱托、清风的安危，以及自己刚刚下定的决心……
所有这些构筑起的目标，在这十几年间至亲之人无声的倒影面前，脆薄得如同玻璃，“咔擦”一声，生成了一道裂缝。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视线在门边的清风和脚下的妹妹之间疯狂摇摆。
毫无疑问，在场有两个倒地的人，而他只能选择救一个，至少是选择先救哪一个……
纠结，好纠结！！！
坏了，这下坏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果然还是救神女吧……
如果只能救一个人，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论身份，她是重要的神女，她的背后除了赤璃与王薪炎不知道承载了多少人的愿望。而这里的陈嫣是假的，是虚构的，她甚至没有生命……
论危险程度，清风是濒临死亡的存在，而陈嫣似乎连实体都没有，不存在什么死不死，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就算是死了她也能被唐逍轻易地复活……况且，就算她是跟他一样的人类，也不知道这个对神生效的【枯神竭灵】是否会伤害到她啊……
但是，但是……
但是陈嫣她——！
理性与感性相互撕扯，但一股更原始、更凶猛的力量已经从心底咆哮着挣脱了束缚。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东西。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这一刻，那冰冷的念头，残忍的念头，失去理智的理由，确确实实地浮现出来了。
陈嫣她……在他心里，更加重要。
啊，对不起，清风，对不起……
因为陈潇真的不敢想象，如果放任陈嫣不管的话，就这么“治疗”着清风，用着那种暧昧不清的方式的话，假如陈嫣在醒来时看到这一切……
假如要让陈嫣在那时了解真相……
她该会多么难受，多么痛苦啊！
他无法想象，这种痛苦必定会让她，会让他自己，心如刀绞。
陈潇……你真的疯了，你是傻子吗？！！
陈潇在心里疯狂地骂着自己，骂着做出这样的选择的自己，妄图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些。
可……
陈潇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妹妹”。
根本就不是什么“她更重要”这样空泛的理由。
他在真相揭露之后，直到此刻，其实已经想通了很多。
虽然他的身边，很多事物都是假的，陈嫣同样也是虚假的……但至少，与她相处的十几年时光是真的。
在现实中，是有一个性格与这里的陈嫣天差地别的，真实的陈嫣存在的。可在这十几年的时光里，他对眼下这个陈嫣的感情已经无法割舍了。
于是，某种意义上，此时的她成了陈潇对现实中陈嫣的投影。
他没法在现实对陈嫣说出来的话，可以对这个陈嫣说。亏欠的陪伴与保护，也可以对这个陈嫣施展。
况且，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他死前，还是得告诉陈嫣一切真相，他们约定过的。他已经对重要的人违约过一次了。这一次他不能再留下遗憾。
在死前，他要对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人郑重道别。
他已经对象征着这个世界的重要人物之一道过别了，接下来，就是陈嫣了。
这次，同样也是生离死别。
等我，清风，下一个就是作为“新朋友”的你，做事要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嘛。
陈潇缓缓走向清风，颤抖着将她抱了起来。
“我的天，你咋这么轻啊，大概就八十斤吧……”他下意识地轻声吐槽一句。
“……”
“对了，今天看你今天吃的这么开心，以后如果有机会，给你做点好吃的，弥补一下吧……”
说到这，陈潇难免露出一抹苦笑。
哈哈哈……果然还是没有接受自己马上就要死去的事实。我在想什么呢，哪有什么“以后”啊。
不过，她的体温好低，身上好凉……
陈潇迈开步伐，就这样抱着清风，走向自己的房间，将她轻轻转移到自己的床上，贴心地为她盖好被子。
所以……至少，要让她睡在温暖的地方。
之后，几乎没有再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时间——陈潇快步离开房间，用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臂，再次将陈嫣娇小而虚弱的身体紧紧抱入怀中。
他已经做出了抉择。
他甚至不敢再向清风的方向投去一瞥，像逃离犯罪现场一般，抱着此刻他所选择的人，在房间门口停住了。
哪怕清风应该听不到，但至少，有些话说出来，会令他的负罪感少一些，哪怕是一些。
他轻轻地说，沉重地说：
“坚持住，我发誓，我一定会回来救你的……”
“所以，一定要活下去啊，清风！”
随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对不起……
……
“什么都无法舍弃的人，什么都拯救不了。”
这是他特别喜欢的某部番里的台词。
讽刺的是，那部番，还是他跟怀里的陈嫣一起看的。
可是……果然啊，他又是两个人都想救，他还是贪心，还是无法割舍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听起来像是借口，但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
处理好妹妹之后，再赶回来，专心地拯救清风，专心地与你道别！
所以，清风，你不准死，要坚持住，坚持到我回来为止！
……
脚步声和紊乱的呼吸声彻底远去。
死寂重新笼罩了这个屋子。
这时，床上，那个被陈潇认为早已失去意识的少女，缓缓地、艰难地睁开眼睛。
“……他回来了呢，所以，叶雨菡肯定失败了。”她在心里轻轻地说，嘴角却不自觉地牵起一个弧度。
她感知到了他进门时的急切，自然也清晰地捕捉到了他发现妹妹时那瞬间消失的理智，怀抱里的温暖，短暂的神力输送，以及最终，那将她独自留下、决绝的脚步声。
又一滴泪，不受控制地，从她另一侧眼角滑落，滚烫得惊人。
“这样最好。他终于做出了一次……最好的选择。”
可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痛，这么冷呢？
温热的液体不断从眼中涌出，诚实地，与那份强行装出来的“欣慰”截然相反，表达着被抛弃的孤独与绝望。
神力的枯竭感再次冰冷般漫上，这一次，在这间寂静的屋子里，她终于放弃抵抗，蜷缩起来，颤抖着，任由自己沉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好像说了……“活下去”……吗？
算了吧……
陈潇……还是请你……不要拯救我了。
不要当我的神侍，千万不要。
窗外，最后一抹星光，也悄然隐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