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潇把脸捂在被子里，陈嫣温柔地安慰着，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直到陈嫣突然提出一个话题——
“我有点好奇，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呢，你跟我说说吧。”
“她啊……”陈潇抬起头，努力遏制住悲伤的情绪，顺着这个话题回忆起来，“她跟你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性格没你这么活泼，没什么朋友，平时跟我住一起，我几乎就没见她笑过。”
“哇塞，住在一起……”陈嫣惊叹，“好羡慕！”
“羡慕啥？”陈潇苦笑，他把最后一滴泪抹去，“她总是跟我吵架，总是我行我素的，想干啥就干啥，根本就不把我这个当哥哥的放在眼里，我根本就搞不懂她一天天的在想什么。”
“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平时出去衣服也只穿校服，成天不是闷头学习就是杵在窗户旁边发呆，问她也不理我。平时跟个npc一样到了饭点准时刷新在饭桌旁边，其他时候根本就见不到她人影……”
“其实我觉得……那个真正的我应该也是很在意哥哥的，虽然我不敢相信我会这么冷漠地对待哥哥就是了……”陈嫣突然如此说道。
“怎么可能呢？你说她在意我？”陈潇越说越气，现实中陈嫣跟眼前这个懂事的妹妹之间的差距让他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无比火大，甚至说起了气话。
“我怀疑我死了对她来说——”
“喂！”陈嫣急忙打断，将食指抵在唇上，用力摇头，“别这样说……”
“你好好想想嘛，就是因为在意才会吵架啊。而且……因为，因为哥哥你有时候就是会让人很火大嘛，我也是这样，有时候看到你那个傻样，也会让我想跟你吵架嘛。”
“傻……？”陈潇一愣。
“是啊，你可傻啦，所以我经常喊你笨蛋嘛，笨蛋哥哥！”陈嫣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有时候我发现……你好像满脑子都是别人，所以我每次跟你吵架，就是想让你更多的在乎你自己一点……”
“更多的在乎我一点……”陈嫣这句话说的很小声，陈潇没听清。
“啥？”
“没啥啦，笨蛋！”
“……”
陈嫣突然想起了什么：“哥，你不是说这个世界是由叶雨菡姐的记忆为基础诞生的吗？”
“对啊。”
“那就对咯~”陈嫣甜甜地笑了，“我就说嘛，现实中的那个我肯定也是超在乎哥哥的！陈嫣就是世界上最在乎哥哥的人~”
“？”
“你想想啊，为什么我的形象跟真正的陈嫣不太一样，但是却长得跟她一样呢？说明叶雨菡姐肯定见过我对不对呀？”
陈潇一愣，对啊，叶雨菡什么时候见过的陈嫣？他在以前从来没跟她说过他有妹妹啊？
“所以啊，我猜，因为在意哥哥，我肯定是第一个发现哥哥你失踪的，再加上我那么聪明，肯定想方设法跑去找叶雨菡姐这个与你关系最深的人了，所以让叶雨菡姐知道了这件事。”
不知为何，陈嫣已经开始用“我”来称呼另一个自己了。
“当时我的态度估计不太好，所以就导致叶雨菡姐生成世界的时候，会下意识觉得我是她的敌对人物，下意识觉得我很依赖哥哥，所以在这里的我才不太喜欢叶雨菡姐，才会喜欢黏在你身边……”说到最后，陈嫣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脸也悄悄红了。
陈潇呆住了……确实啊，当初是有一个当晚就发现自己不在的人存在，她找到了最后跟自己见过面的人——叶雨菡，因为这个人还知道自己在苦苦追求她的事情。
可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就是陈嫣，现实中的陈嫣。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叶雨菡记忆中陈嫣会披着头发，穿着常服了，毕竟当时应该很晚了。
难道她一直在等我回家……？
陈嫣开心地举起手，胜利般地宣告：“耶！现实中的我也喜欢哥哥！误会成功解除~”
不过她马上就反应过来：“可是哥哥回不去了吧……因为哥哥你已经死了……”
“那个我，失去了哥哥……对吧……”陈嫣的情绪又立马低落下去。
“……”陈潇张嘴，但他没法接过这个话茬。
因为，这个陈嫣也即将失去哥哥。
可没成想陈嫣很快就在犹豫中抬起头，眼神坚定：“哥，你快走吧，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可是……”
“我……我是虚假的存在啊。”她笑着说，“你还有必须要做的事，你要拯救清风姐，你还要活下去，去拯救现实中的那个真正的我！”
陈潇没有动，陈嫣懂事得令他心疼，令他心碎。
正因如此，哪怕时间确实不多了，他还是想再在这里停留着，哪怕几分钟，哪怕再停留一分钟也好。
“可是我做不到啊……”
怎么能做到呢，最后不到三个小时了，他要拯救清风，还要帮助他们从这个世界里面离开，最重要的是……就算做到了这一切，他依旧无法在现实中复活啊！
陈嫣突然掀开被子，她缓缓从床上下来，缓缓靠近陈潇，伸出手，抚摸陈潇的脸，微笑的脸，可眼中隐隐有晶莹闪烁：
“哥哥，你要做到，因为我不能接受那个世界的我失去哥哥，不能接受没有我的世界里你孤身一人……你要体谅我的感受，不是吗？”
我……在体谅啊！
就是因为在体谅，就是因为知道你要牺牲自己，我才……我才心疼你啊！
陈嫣深吸一口气，移到他的身后，一边推着他往门口走去，一边像是帮陈潇下定决心般说着：
“你能做得到，哪怕是现在这个局面，我相信你也能找到破局办法的，一定可以带着所有人一起活下去，一定！”
可将陈潇推到门口以后，她还是在触手可及的距离，用力抱住了陈潇，紧紧贴着陈潇的身体：
“就算全世界都不相信你，就算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我也会相信你！”
“因为，你可是我的骄傲啊！所以，不是‘能不能做到’，而是‘一定要做到’！”
“我……”
一定要做到？
就算束手无策，就算身为凡人在神明之间的战斗中显得无比渺小，就算、就算他依旧无法割舍对叶雨菡的感情……
“可是，这样的我，真的可以吗……？”
“是哥哥，就可以。”
“不是哥哥的话就不行！”
是啊……
我必须要做到啊。
背后的少女衷心希望我会赢，希望我赢给她看！
那么……我就一定要尽全力去做，一定要成功！
再犹豫下去就不像样了啊，已经在妹妹面前出这么多丑了，现在，至少在最后，应该要展现出自己最可靠的一面才行！
陈潇死死咬着牙，却最后还是刻意将语气装得很轻松：“是啊，你哥我马上就要去拯救她们了，我一定会表现得比你看过的任何一个动漫男主都要帅气！”
胸口，很炽热。呼吸，很炽热。脸，很炽热。
她的眼泪，很炽热。
陈潇骄傲地昂起头，却只能紧闭双眼，表情痛苦：“那你呢，一个人肯定可以照顾好自己吧！你的身体没问题吧？”
“当然可以啦，没关系的，我可是你最优秀的妹妹，比你看过的任何一个动漫里的妹妹都优秀！”陈嫣含泪笑着。
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我们曾说过，我们是最强的兄妹。
在最强的兄妹离别的时候，并不需要眼泪作陪衬。
“不是分别……只是暂时不见面……对吧？”
不要再说这种话啦……不然就真的舍不得了……
陈嫣松开环绕着陈潇的手臂，搭着他的肩膀，踮起脚尖，对着浑身发抖的他，轻轻把嘴唇贴在他耳边：
“再见。”
……
真想永远留在这啊……
真想转头回到她身边啊……
理智，不断与身后传来的柔软触感与温热吐息抗争，但最后，陈潇还是颤抖着声音回应了一句：“再见……”
陈嫣“扑哧”一声笑了，她背着手后退几步，对着陈潇的背影：
“笨蛋，说再见的时候，要看着人家的眼睛哦。以后你也得这么做，知道吗？”
“！”
“我会在现实里的那个世界一直监督哥哥你的！”
“！！！”
如果在这个时候回头的话，如果看到她不舍的泪光的话……
陈潇没有再回应，没有再回头看她最后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撞开病房的门就往外冲。
对不起……我不敢看你的眼睛说再见。
对不起……我不能拯救你，我不能留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陪你……
不能满足你最后的愿望，对不起……
……
他仰头看着深邃的夜空，发了疯般一路往外狂奔，跑了很远很远，直到他那永远停留在原地的冲动不再那么强烈，这才回过头去大喊：
“再见——再见——！”
落地窗的另一边，陈嫣流着泪，静静地目送着陈潇远去，她往玻璃上呵了口气，熏出一片小小的白雾，抬手画了一张微笑的脸。
“真是的……不愧是我那笨蛋哥哥呐~”
对着这张脸，陈嫣双手祈愿般叠在胸前。
“再见啦，我最喜欢的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