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修)
空洞到有些压抑的白色领域内,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只有无边无际、吞噬一切声音的纯白。这里安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仿佛被这片白色吸收了。
叶雨菡与陈潇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不过十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个故事不会有美好的结局了。因为即将迎接他们的,将会是对他们来说,最残酷的厮杀——不是与怪物,不是与敌人,而是与彼此,与那段贯穿了整个生命、比自己记忆还要漫长的时光。
规则冰冷地烙印在意识深处: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
陈潇看着叶雨菡。她今天把长发扎成了干净利落的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他送的那个蓝色蝴蝶结,依旧系在上面,在这片纯白里,是唯一鲜活的颜色。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可陈潇太了解她了,他能看到那冰层下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那里翻涌着他不敢细看的东西。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几滴细小的水珠艰难地在他指尖上方凝聚,颤动,然后无声地碎裂、消失。这就是他的“雨霖”,一个听起来很厉害,他却十年都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能力。废物——家族里的人背地里都这么叫他。只有叶雨菡,会在他又一次失败后,递给他一瓶水,说:“慢慢来,陈潇的雨,一定很温柔。”
他朝她摇头,用口型,用手势,用焦急的眼神说:“不,雨菡,一定有别的办法。”
叶雨菡读懂了。她总是能读懂他。然后,她轻轻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冰层似乎更厚实了一些。她动了。
没有预兆,她的身影直接从原地消失。短距离瞬移——她最熟悉的能力。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陈潇的左侧,拳头裹着微弱的、扭曲空间的银光,砸向他的肋下。
太慢了!陈潇在心里骂自己,身体勉强侧开,但拳头还是擦了过去。没有声音,但剧痛却真实地炸开,让他喉咙一甜,踉跄着后退。掌心的水珠彻底溃散。
她没停。身影再次模糊,出现在他上方,腿风凌厉地扫向他的脖颈。陈潇狼狈地向后仰倒,后背砸在实质般的白色“地面”上,震得他眼前发花。他看见她落地,马尾扬起又落下,那个蓝色的蝴蝶结晃了晃。
为什么要这么认真?陈潇用手撑着地,用他们小时候发明的、只有两个人懂的手势飞快地比划:“停下!求你了,雨菡!我们可以一起找规则的漏洞!”
叶雨菡的目光扫过他的手,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她的回应是更快的冲刺,这次没有瞬移,但速度惊人,拳头直冲他面门。陈潇仓促间在面前凝聚出一片薄薄的水幕。
“嗤——”
水幕像被无形利刃划过,瞬间破裂。她的手刀结结实实地砍在他的肩膀上。咔嚓。清晰的骨裂感通过身体传来,依旧无声,却痛得他几乎窒息。左臂软软地垂了下去。
为什么?陈潇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那无声的领域里尖叫。那些一起逃课看云的下午,那些分享同一碗拉面、筷子不小心碰到一起的瞬间,那些她笑着把冰凉的手塞进他口袋里取暖的冬天……难道都是假的吗?都是为今天准备的序曲吗?
攻击如同冰冷的雨点落下。她每一次消失再出现,都精准地落在他最难受的角度,每一次拳脚相加,都避开要害,却带来最大限度的痛苦。肋骨断了,嘴里全是铁锈味,视野开始模糊。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执行着“击倒他”的命令,可陈潇却恍惚觉得,她每一次击中自己时,嘴唇都抿得更紧一分。
他终于撑不住,单膝跪地,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抵住“地面”,才没让自己彻底倒下。他抬起头,汗水混着血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看清了她。她站在几步外,胸口微微起伏,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在不易察觉地颤抖。
他用尽力气,比出最简单的手势,缓慢,却清晰:“杀了我。你活。”
叶雨菡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冰层好像真的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了出来,又被她狠狠压了回去。她猛地抬脚,靴底在他眼中急速放大。
黑暗降临。
再次“睁开眼”时,感觉很奇怪。身体还是那个身体,疼痛也还在,但意识仿佛漂浮在上空,看着“自己”站了起来,姿态从容,甚至带着点慵懒地活动了一下脖颈。
“真是狼狈啊,小子。”一个陌生的意念在脑海深处响起,带着历经岁月的漠然。
楚逸。
叶雨菡显然察觉到了异常。她迅速后撤半步,摆出完全的防御姿态,眼神里的冰冷被极致的警惕取代,甚至有一丝……惊惧?
“陈潇”——现在应该说是楚逸——低头看了看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似乎无声地嗤笑了一下。他随意地抬起手。
这一次,不再是可怜的几滴水珠。
整个纯白领域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湿润、沉重,无数细微的水汽以他为中心疯狂汇聚、凝结,转瞬间,真正的“雨”出现了。不是滋润万物的雨,而是每一滴都泛着金属冷光、边缘锐利、足以洞穿铁甲的雨。它们悬浮在空中,寂静无声,却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威慑力。
楚逸手指微动。
暴雨倾盆——向前激射!不是一片,而是每一滴都像拥有独立的意志,划过诡异的弧线,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叶雨菡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留下淡淡的银色残影。但雨滴在空中诡异地折转,紧追不舍。她不得不连续三次极限瞬移,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更仓促,额角渗出晶莹的汗珠,呼吸的节奏明显乱了。
楚逸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他像是闲庭信步,只是又勾了勾手指。脚下的白色“地面”渗出水流,化作灵动的蛇,缠向叶雨菡的脚踝。她惊险跃起,在空中再次瞬移,银光闪烁间出现在楚逸身后,手掌边缘凝聚起高度压缩的空间之力,狠狠劈下!
楚逸没有回头。他背后的雨水自动形成一面流转的水盾,同时,头顶上方,一道由雨水汇聚而成的长鞭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势(尽管无声)抽向叶雨菡的后背。
太快,太密!叶雨菡勉强扭曲身侧的空间偏转水鞭,但鞭梢依旧扫过她的背脊。布料撕裂的声音被领域吞噬,一道血痕在她白色的上衣上迅速洇开。
绝对的压制。楚逸像是在进行一场无聊的游戏,随意操控着雨水,每一次攻击都逼得叶雨菡使出浑身解数。她的瞬移间隔越来越长,空间扭曲的范围越来越小,银光黯淡得如同风中之烛。
但楚逸那属于千年强者的敏锐感知,却渐渐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这个女孩……攻击的轨迹,不对。
他仔细观察。她那记本该切断颈动脉的手刀,落点偏了毫厘,只留下深可见骨却不致命的伤口。她那足以击碎心口的拳锋,在最后一瞬有极其微小的角度调整。就连刚才那波猛攻,看似要打断陈潇的脊椎,实际着力点却巧妙地避开了中枢神经。
她在控制。精确到可怕的控制。每一次看似狠戾的攻击,都落在“重伤但不致死”的界限上。她在演一场逼真的戏,一场必须要让陈潇“经历生死”的戏。
此刻,楚逸故意卖了个破绽,胸口门户大开。
叶雨菡果然捕捉到了。她眼中厉色一闪,身影消失,再出现时已在楚逸正前方,掌心压缩的银色光点璀璨到极致,那是她残余力量的倾泻一击,直指心脏!
但在最后、最后的那一刹那,楚逸“看”到,她手腕内侧的肌肉有一丝极其不自然的抽动,导致那毁灭性的银色光点,攻击轴线产生了细微的、致命的偏移。
这个角度,只会造成巨大的创伤和痛苦,却奇迹般地避开了所有真正致命的器官。
原来如此。楚逸明白了。这傻女孩……
他看着再次凝聚力量、眼神决绝如赴死般的叶雨菡。她嘴唇翕动着,反复说着同样的口型。楚逸读懂了,那是“对不起”,和……“我爱你”。
够了。
楚逸忽然撤去了周身所有的防御,连那漫天悬浮的致命雨滴都瞬间消散。他就那样坦然地站在那里,甚至微微张开了双臂。
叶雨菡的瞳孔因极度惊愕而放大。她想收力,但招式已老,全力一击如同离弦之箭。那浓缩了她所有力量、所有决绝、所有无法言说的痛苦的银色光点,就这样无声地、结结实实地轰入了“陈潇”的胸膛。
庞大的能量在体内炸开,剧痛席卷了每一个细胞。楚逸的意识在这具身体的哀鸣中开始快速退潮。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将一股精纯的力量和一个简单的意念烙印进陈潇身体的深处——那是一式燃尽一切的禁术,以及使用它的钥匙。
“剩下的,交给你自己了,小子。”意念消散。
陈潇在焚烧般的剧痛中苏醒。胸口像是被挖开了一个洞,里面塞满了灼热的炭火。楚逸消失了,但身体里多了些陌生的东西——一种与雨水更深层的链接,以及……一个冰冷的、决绝的“方法”。
他挣扎着爬起来,视野晃动。对面,叶雨菡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她周身的银光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红。
看到他站起来,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被更深、更沉的决绝覆盖。她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摆出战斗的姿态,尽管那姿态看起来脆弱得像下一秒就会破碎。
陈潇用手势问,每一个动作都沉重无比:“刚才……为什么?”
叶雨菡没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压榨出身体里最后的力量,再次向他冲来。没有瞬移,没有空间扭曲,只是最原始、最笨拙的奔跑和挥拳。
陈潇抬手格挡。两人撞在一起,像两只失去所有技巧的困兽,用最直接的方式扭打、厮咬。拳头砸在肉体上发出沉闷的触感,鲜血无声地飞溅,点缀着这片纯白。她的攻击依然带着力度,但陈潇感觉到了,她在刻意暴露破绽,她在引导他的反击,她在……求死。
他终于抓住一个机会,用还能动的右手反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死死按倒在冰冷的白色“地面”上。叶雨菡挣扎了几下,力量迅速流逝。她偏过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
“动手。”她说。
陈潇疯狂摇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滴落在她染血的脸颊上。他比划着:“不!一起!死也要一起!”
叶雨菡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柔软,柔软得仿佛回到了那个星光下的屋顶。她艰难地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伸向自己的马尾,摸索着,解开了那个蓝色的蝴蝶结。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褪了色的蓝色丝绒,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在她苍白的掌心,像一小片凝固的天空。
她将它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然后,她看向他,手指颤抖着,比出最后的话语: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这个……是真的。”
“所有的算计、欺骗、不得不做的事……都是真的。”
她停顿了很久,仿佛需要积攒跨越生死的勇气,指尖的颤抖传递出比任何呐喊都强烈的情绪:
“但最痛的……是爱也是真的。”
陈潇的整个世界在那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一片轰鸣的空白。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比楚逸接管时承受的那一击更痛彻心扉。
与此同时,身体深处,那个冰冷的“方法”苏醒了。它简单、直接、残忍:燃烧一切,生命、回忆、情感……将所有化为一场终结的雨。用了,就会死。但足够强,强到可以决定终结的方式。
叶雨菡开始发光。不是银色的空间之光,而是生命本身在燃烧发出的、温暖又残酷的光焰。她在榨干最后一丝存在,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时光、所有的“叶雨菡”都凝聚起来。这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最后一击。
陈潇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面向那团走向他的光焰。他启动了这个禁术。
回忆不受控制地奔涌。六岁时她笨拙地给他吹摔破的膝盖;十二岁星空下她小声说“陈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哦”;十六岁樱花雨中她侧耳听他耳机时颤动的睫毛;昨天分别时她笑着说“明天见”……
纯净的水汽从领域各处,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涌出、汇聚。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散发出柔和的蓝光,温暖又悲伤,平静又狂暴。他感觉自己正在消散,正在变成雨,变成一场只为一人降落的、盛大的诀别之雨。
叶雨菡化作的光焰微微一顿,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中闪过惊慌,嘴唇张开像是要呐喊——
但已经太迟了。
陈潇,或者说,那团人形的、温柔的蓝色雨光,与她燃烧生命形成的炽白光焰,在纯白的寂静领域中,无声地、永恒地,碰撞在了一起。
光吞噬了一切。
在意识彻底熄灭前的最后一瞬,陈潇透过交织的光芒,看见她的眼睛。那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清澈的、近乎幸福的温柔,和唇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就像那年樱花树下,她听到喜欢的歌词时,自然而然露出的笑容。
他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对她做出清晰的口型:
“再见。”
他看见她的嘴唇也在动,隔着光与热,隔着生与死,隔着所有无法传递的声音:
“哼,陈潇,我要让你一辈子也忘不掉我。”
“我爱你。”
“最后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