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城东边有条柳树巷，巷子尽头是座带院子的青砖小房。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准确说，是吴刚收拾得齐整。院角有一小片药圃，篱笆扎得严严实实，里面种着从坊市淘来的凝神草种子，刚冒了嫩芽。
篱笆是新的，旧的被某只兔子女仆踩烂了。
此刻正是午后，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洒了一地碎金。
吴广躺在树荫下的竹躺椅上，椅子前后垫了两块砖，仰角刚好让他的视线能穿过院门看见巷口，又不会太晒。
他右手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碟盐津梅子、一碟酥炸小鱼、一壶凉茶。
左手边悬着三片半透明的剑鳞虚影，各自托着一本书。
《魂兽图鉴·大陆篇》翻开到第七十三页，配图是一只正在打盹的万年铁臂猿，剑鳞虚影用边角压着书页，防止风吹过去。另外两片虚影负责翻书——翻得太慢，吴广盯了十秒，它才用边缘挑起页脚，慢慢掀过去。
吴广觉得有些慢，心中控制剑鳞提速。
虚影抖了一下，翻页速度从十秒缩短到八秒。
吴广叹气。
旁边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他偏过头，看见小舞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沾着白灰，眼睛瞪得溜圆。
“小广！！！”
小舞喊，“灶台它……它冒烟了！”
吴广沉默了两秒。
“正常，做饭都会冒烟。”
“不是那种烟！是黑的！特别黑！
吴广一脸疑惑的询问小舞
“你把什么放进去了？”
“就你昨天买的那个紫色的菜，还有白色的粉，还有……”
“紫色的菜是茄子，白色的粉是面粉......你一起下的锅？”
“嗯，那放油了吗？”
小舞愣了一下。
“……要放油吗？”
吴广没有回答。他抬起手，一片剑鳞虚影从书堆里抽出来，飘进厨房。
三秒后，虚影托着一个黑漆漆的、正在冒烟的球状物飘出来，悬在小舞面前。
“这是什么？”小舞问
“你做的饭。”吴广答
小舞盯着那团黑色物体看了很久，表情从困惑转为凝重，最后变成某种微妙的敬畏。
“它……原本是什么？”
吴广思考了一下，询问系统。
“茄子。”
小舞沉默。
吴广把那团东西放回厨房灶台，又躺回竹椅上。
“事已至此，先洗碗去吧”
“哦。”
小舞乖乖钻进厨房，片刻后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夹杂着她小声的自言自语：“茄子为什么会变黑……妈妈没说过……”
吴广翻了一页书。
院门外传来一阵不急不慢的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背着手踱进来，手里拎着个布袋。
老人开口
“哟，躺着呢？”
吴广抬眼皮看了一眼：“陈大爷。”
来人是隔壁的陈老头，搬来柳树巷才两个月，说是老家没人了，来诺丁城投奔远亲。人挺随和，就是爱下棋，三天两头拎着棋盘来串门。
陈老头把布袋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摸出棋盘和两盒棋子，看向吴广。
“来一局？”
吴广看了眼躺椅，又看了眼棋盘。
“……您自己跟自己下吧，我在这儿看着。”
陈老头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把棋子摆上，当真开始自己跟自己下。
每下了一手，他抬眼打量吴广的躺姿。
“你这躺椅，垫两块砖，不硌腰？”
“正好，仰角三十七度，脊柱承压最小，血液循环最顺畅。”
陈老头手顿了一下。
“……你量过？”
“算是吧。”
陈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低头继续下棋。
走了三步，他突然开口：“你那几片东西，是你的魂技？你一直用他翻书？”
吴广看了眼身边的剑鳞虚影。
“嗯。”
“翻多久了？”
“半个时辰。”
陈老头捻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半个时辰，持续维持魂力外放，操控精度到能翻书页——
18级？
他瞥了眼吴广的魂力波动，确实是18级，虚浮得很，刚升上来不久。
但这份操控力……
陈老头落下黑子，开口问
“你那武魂，叫什么？”
“剑。”
“……就叫剑？”
“嗯。”
陈老头沉默。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剑武魂他见得多了。尘心的七杀剑他见过，自己也用了一辈子剑。他从没见过哪种剑武魂能把魂力外放到这种程度，还维持这么久，还干这种——
他看了眼被剑鳞虚影托着的《魂兽图鉴》。
——还干这种翻闲书的活。
“你不练功？”他问。
吴广指了指那几片虚影：“这不算练？”
“翻书也算练？”
“练对剑鳞的精细操控，要维持魂力稳定，还要控制翻页的速度和力度。快了书页会破，慢了浪费时间。还要同时托三本书，分配注意力。”
陈老头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
这孩子说得对，这确实是在练。
只是练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练剑是劈砍刺挑，他是躺着翻书。
但效果似乎出息的好。
他看了眼那三片虚影的稳定程度，没有再说下去。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放学路过的唐三。
他每天这个时辰会从柳树巷经过，去后山修炼。今天路过院门口，习惯性往里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吴广躺在竹椅上，身边悬着三片半透明的虚影，正在翻书。
旁边石桌上，一个老头自己跟自己下棋。
厨房里水声哗哗，隐约能看见一个扎着蝎子辫的身影在洗碗。
唐三停下脚步。
他站在院门外，表情复杂，随后开口
“吴广。”
吴广偏过头：“嗯？”
唐三沉默了几秒，说：“魂师当时刻勤勉。”
吴广点头：“嗯嗯，你说得对。”
然后他继续躺着。
唐三的眉头拧起来。
他正要再说什么，厨房里那个身影突然冲出来，手里还举着湿漉漉的碗，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开口说道。
“唐三！小广在家修炼可认真了！你不能说他！”
唐三看着那三片正在翻书的虚影，开口
“这叫认真？”
小舞理直气壮的回答。
“当然！他每天要练三个时辰！有时候练到晚饭都只吃两碗！”
唐三又看了眼那三片虚影。
翻完一页，另一片虚影接上去，翻开下一页。配合默契，节奏稳定。
他忽然不确定自己该说什么了，最后只回了一句。
“我去修炼了。”
转身离开。
走远了还能听见小舞在后面喊：“下次来我给你做茄子！我刚学会的新菜！”
唐三脚步顿了一下，走得更快了。
院门里，陈老头捻着棋子嘿嘿笑。
“那小子，倒是个勤勉的。”
吴广没接话。
他盯着那三片虚影，忽然问：“陈大爷，您见得多，您说……器武魂都能这样用吗？”
陈老头手一顿。
“什么意思？”
“就是……”
吴广想了想，开口说道
“把魂力外放，凝成实体，隔空操控东西，翻书、拿东西、倒水什么的。”
陈老头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那三片稳定的虚影，他突然开始有点羡慕这个魂技了。
心中想着陆老头，还是回答
“器武魂的魂力可以外放，但一般是附在武器上，增强锋锐或者坚韧。像你这样——”
他指了指那三片虚影。
“凝成实体，隔空操控，还同时干三件事。”
他摇了摇头，开口
“没见过”
吴广愣了一下。
“那书上怎么没写？”
陈老头笑了一声。
“书是写给大多数人看的，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事情，书上不会写。”
他落下最后一颗棋子。
“你那个武魂，可能不是普通的剑。”
吴广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三片虚影还在翻书，动作稳定，魂力流转如常。
吴广开口问陈老头
“……那它是什么？”
陈老头回答
“我不知道。
他收起棋盘，拎着布袋站起来。
“明天再来，下次你自己下。”
他背着手慢慢走出院门，消失在巷口。
吴广躺回竹椅上。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有点晃眼。他抬手遮了一下，顺手把那三片虚影召回来，在头顶排成一排，挡住太阳。
小舞从厨房探出头。
“吴广哥哥，碗洗完了！”
“嗯。”
“晚饭吃什么？”
吴广想了想。
“出去吃。”
小舞眼睛一亮
“真的？去上次那家面馆吗？”
“嗯。”
“太好了！”小舞擦着手跑出来，“我这次不吃胡萝卜面了，我要吃那个——那个有蛋的！”
“荷包蛋面。”
“对对对！荷包蛋！”
她蹲在躺椅旁边，等吴广起来。
吴广没动。
他看着头顶那三片挡太阳的虚影。
剑鳞。
他自己给魂技取的名字。
是不是普通的剑武魂？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陈老头刚才那句话，“书是写给大多数人看的，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事，书上不会写。
”
他盯着那三片虚影，看了很久。
“小广，不走吗？”
吴广回过神来。
“走吧”
他坐起来，竹椅吱呀响了一声。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片虚影。
它们已经散了。
但刚才那种稳定流转的感觉，还在他指尖残留。
巷口夕阳斜照，炊烟渐起。
远处传来面馆老板的吆喝声。
小舞已经蹦蹦跳跳跑远了，回头喊他：“快点快点！”
吴广收回目光，不紧不慢跟上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