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的时候,吴广准时醒了。
他从桌上抬起头,揉了揉脖子。旁边的小舞正在收拾本子,上面画满了胡萝卜。
“小广,走吗?”
“走。”
两人站起来,往教室门口走。
刚走到走廊上,一个人影突然冲过来,差点撞上他们。
是萧尘宇的小跟班,叫王二。他满脸焦急,眼眶红着,一把抓住吴广的袖子。
“吴广学长!求你帮帮忙!”
吴广看着他。
“什么事?”
“萧大哥他……他把自己关在仓库里,不肯出来!”
小舞眨眨眼。
“为什么?”
王二急得快哭了。
“今天下午,隔壁城凌云学院的人来咱们这儿耀武扬威,欺负低年级的学弟。萧大哥看见了,就上去帮忙。结果那几个人——那几个人太厉害了!他们把萧大哥打成那样……”
他比划着,手都在抖。
“萧大哥浑身是伤,我们去医务室包扎完,他说要一个人待会儿,就钻进仓库不出来了。我们怎么叫都不应,门也从里面锁上了……”
他抬头看着吴广。
“学长,你能不能去劝劝他?”
吴广沉默了两秒。
“不去。”
王二愣住了。
“为……为什么?”
“关我什么事。”
王二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学长……萧大哥以前是有想过找过你的麻烦,可他真的改了!今天他是为了救咱们学院的人才被打成那样的!那几个人还放话,说诺丁学院全是废物,见一次打一次……”
他咬了咬牙。
“他们说萧大哥是城主儿子又怎么样,在他们面前就是条狗。萧大哥躺在地上的时候,他们还在笑,说这种货色也敢出头,打死也是白打。”
吴广没说话。
小舞在旁边拽他的袖子。
“小广……”
吴广看着她。
“你想去?”
小舞点头。
“他好可怜。”
他又看向王二。
那个小跟班站在那儿,眼泪糊了一脸,袖子被攥得皱巴巴的。
“学长,求你了,你是我们学校最靠谱的人……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吴广叹了口气。
“走吧。”
仓库在学院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堆些破旧桌椅,门板都朽了半边。
吴广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三四个人,都是平时跟着萧尘宇混的。看见他来,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学长!”
“吴广学长来了!”
“萧大哥,吴广学长来看你了!”
门里没有声音。
吴广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萧尘宇。”
没反应。
吴广皱了皱眉头,又敲了一下。
“开门。”
还是没反应。
吴广沉默了一秒。
“AI。”
“在。”
“里面什么情况?”
“正在扫描。目标人物萧尘宇位于仓库角落,生命体征正常,情绪波动剧烈。根据呼吸频率和心率分析,目前处于深度自我否定状态。”
吴广点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抬脚。
门被硬生生踹开。
仓库里光线昏暗,灰尘在空气中浮动。
破桌椅堆成小山,角落里有个人影蜷缩在那儿,把头埋在膝盖里。
萧尘宇。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吴广看见他的脸,顿了一下。
比传闻中更惨。
左眼眶乌青,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开裂,血痂糊了一片。额头上包着纱布,渗出淡淡的红。衣服破了几个口子,露出的皮肤上青紫交加。
萧尘宇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低下头。
“你来干什么?”
吴广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
“看你。”
萧尘宇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沙哑。
“看什么看。没见过废物啊。”
吴广没说话。
他蹲下来,和萧尘宇平视。
萧尘宇偏过头,不看他。
“说说,怎么回事。”
萧尘宇不吭声。
吴广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阳光都斜了一寸。
萧尘宇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
“那五个人,两个十一级,一个十二级,一个十三级,还有一个十六级。”
他顿了顿。
“十六级那个,有百年魂环。”
吴广没说话。
“我十一级。”萧尘宇说,“十年魂环。”
他把头埋得更低。
“我冲上去的时候,以为至少能扛几下。好歹我也是诺丁六年级的老大,平时谁见我不叫一声萧哥?”
他的声音开始抖。
“结果人家一招就把我撂倒了。那个十六级的,一脚踩在我脸上,问我服不服。”
吴广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我躺在地上,他们围着笑。说什么‘城主儿子就这水平’,‘诺丁学院全是废物’,‘这种货色也敢出头’……”
他抬起头,看着吴广。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了。
只有泪,和不甘,还有碎成一片一片的东西。
“你告诉我,我这些年练的,有什么用?”
仓库里安静极了。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吴广看着他。
萧尘宇又低下头。
“我以前觉得,十一级挺厉害的。在学院里横着走,谁都给我面子。结果呢?出去让人踩脸,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算什么狗屁老大……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他没再说下去。
只是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抖动。
吴广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人。
曾经的萧尘宇,多嚣张。带着一群小弟堵他的路,下巴扬到天上去,开口就是“我爹是城主”。
现在呢?
蜷缩在仓库角落,浑身是伤,像一只被打断腿的野狗。
“AI。”
“在。”
“分析他的状态。”
“目标人物正处于严重自我否定状态。核心症结:长期在舒适区获得虚假自信,首次遭遇外部碾压,导致自我认知彻底崩塌。他需要的不只是安慰,而是有人告诉他——他今天的举动,是有意义的。”
吴广点头。
他看着萧尘宇。
“萧尘宇。”
萧尘宇没动。
“抬头。”
萧尘宇依然不动。
“抬头。”
声音不大,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萧尘宇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吴广。
眼眶红着,泪痕还挂在脸上。
吴广看着他。
“你今天为什么会去?”
萧尘宇愣了一下。
“什么?”
“那几个外校的欺负咱们学院的人,你为什么会去?”
萧尘宇张了张嘴。
“我……我就是路过……”
“路过可以当没看见。”
萧尘宇不说话了。
吴广看着他,缓缓说到。
“你看见了,去了,被打了一顿,你现在躺在这儿。”
他顿了顿。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萧尘宇看着他。
“说明什么?”
吴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眯。
是另一种。
“说明你这个人,骨头是硬的。”
萧尘宇愣住了。
“你打不过他们。你一开始就知道打不过。十六级,百年魂环,站在那里,你拿什么打?”
吴广的声音很平静。
“但你还是上了。”
他看着萧尘宇的眼睛。
“为什么?”
萧尘宇的嘴唇动了动。
“因为……因为那是咱们学院的人……”
“对。”
吴广打断他。
“因为那是咱们学院的人。”
他往前倾了倾身。
“萧尘宇,你知道这世上最缺的是什么吗?”
萧尘宇摇头。
“不是天赋,不是魂力等级,更不是百年千年万年的魂环。”
他顿了顿。
“是骨头,是骨气。”
仓库里安静极了。
萧尘宇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吴广继续说。
“那五个人,两个十一级,一个十二级,一个十三级,一个十六级。他们比你强。他们有百年魂环。他们能把你踩在脚下,让你躺在地上像条狗。”
他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一点。
“但那又怎么样?”
萧尘宇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再强,今天也不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冲上去。他们再强,躺在地上的那个人也不会有人来仓库门口哭着求人救他。他们再强,这辈子也不会明白——”
吴广盯着他的眼睛。
“什么叫‘能欺负他们的只有我’。”
萧尘宇浑身一震。
那是他那天说的话。
在巷口,对着吴广。
“能欺负他们的,只有我。”
他以为吴广忘了。
吴广没忘。
吴广看着他。
“你十一级。你十年魂环。你被踩在地上,像条狗。”
“但你站出来了。”
“那个被你救的人,现在好好的。你那些小弟,刚才在门口哭着求我来开导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萧尘宇的嘴唇在抖。
“意味着……”
“意味着你这个人,并不是一无是处。”
吴广的声音很轻,缓缓念出一首诗句。
“诺丁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萧尘宇怔住了。
“写这句话的人,讲的是一个输了的人。他打过很多胜仗,最后输了一次。输得很惨。”
他顿了顿。
“有人让他回去,说故土虽小,但还有人在,可以重头再来。”
萧尘宇觉得眼角酸涩,是眼泪落了下来,他不想哭,但控制不住。
吴广就那么看着他。
等他哭完。
一段时间过去。
萧尘宇自己都不知道哭了多久。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泪和血混在一起,狼狈得没法看。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回来了。
吴广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
伸到他面前,手心向上。
阳光从破门缝里照进来,落在那只手上。
“萧尘宇。”
萧尘宇愣住了。
“你可愿当先锋一职?扬我诺丁威名。”
仓库里安静极了。
萧尘宇看着那只手。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半眯着的、此刻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
那些英雄的故事。
有人伸出手,问另一个人:你可愿随我去。
然后那个人就去了。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以为那些故事都是假的,直到他今天看的,看着面前这只手。
普普通通,没有发光。
平凡的就是一只手。
但他忽然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东西。
他抬起手。
一把抓住。
“有何不敢!”
仓库外面,几个人正蹲在地上发愁。
王二抹着眼泪。
“完了完了,萧大哥不会想不开吧——”
话音未落,仓库门被一脚踹开。
萧尘宇走了出来。
浑身是伤,一瘸一拐,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进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身后跟着吴广。
懒洋洋的,像只是散了步。
王二愣了。
“萧……萧大哥?”
萧尘宇看着他。
“那几个人,还在城里?”
王二点头。
“在在在!他们住悦来客栈,说要在这儿玩三天,让咱们学院的人见一次打一次——”
萧尘宇转头看向吴广。
吴广打了个哈欠。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