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用真实视野扫了一圈,确定那个该死的魔女真的走了,马提亚斯一把捞过桌子上的钱,一张张的数了。
“一、二…六……四百五十!”他的眼睛瞪得浑圆,这个数字超出了他的想象,这相当于一个中产家庭两周的收入了,“梅芙居然真给钱了?等等,这本来就是我的钱生的利息!不,这是她良心发现。不对,魔女哪有良心?”
他把钱按面值和新旧排好,对着灯光一张张检查水印,最后才不舍地塞进抽屉夹层。
“至少她没拿假钞糊弄我。”马提亚斯锁上抽屉,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不过那女人肯定在算计什么,每次她表现得像个人类,后面准有更大的坑。”
话虽如此,穷困潦倒的血族CEO还是拨通了信纸上的号码。毕竟,尊严不能当饭吃,但四百五十镑能买很多很多血肠。
铃声响到第二遍,一个刻意压低的年轻女声传来,语速快得像是在播报新闻:“喂?哦,卡斯蒂略小姐介绍的清洁专家?很好,很好!时间紧迫,请立刻,或者马上,到东区煤工街23号,温妮的玩具店!酬金绝对让你满意,面议!记住,敲门节奏,四长,四短。”
电话被突兀挂断,忙音冷漠。
“神经病啊!”他对着忙音怒吼,“在那里开玩具店?那地方六十几年前还炸死过一个七代冈格罗!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做背景调查的吗!?”
不过,抽屉里的四百五十镑正在散发着诱人的铜臭味。而卡斯蒂略小姐这个名字,至少在专业性上还是有点信誉的,虽然她的人品比被圣水泡过的抹布还不值钱。
他看了一眼窗外,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正是活动的好时候。
放下梯子,他爬上阁楼,从杂物堆搬出两把没有装饰的长剑。
一把银剑,圆形剑首。一把钢剑,方形剑首。
作为一个服务于黑暗世界的保洁公司,他不可能真的只有常规清洁用具。
虽然一个吸血鬼带着银剑是很奇怪。
把剑藏进加长特制的吉他包,带上圣水和酸液以及小型手持吸尘器。背上吉他包,他走到门口,又折返,冲进狭小的卫生间。
“差点忘了,脸!脸是门面!”他迅速洗掉小丑油彩,摘掉红鼻头,从镜柜里取出蓝色美瞳熟练戴上,遮住那双过于醒目的红瞳。又理了理衬衫领子,“很好,现在是个略显苍白、可能玩摇滚的普通落魄青年了,完美伪装。”
叫了辆深夜出租车,一路晃到东区边缘。下车后,他谨慎地等车尾灯消失,才步入煤工街。
23号,一栋窄瘦的三层旧砖楼,夹在废弃五金铺和黑洞洞的仓库之间,它的木招牌上,“温妮的奇妙玩具”几个花体字在夜风中轻微晃动。
他依照指示,在门上敲了四下长音,停顿,再敲四下短音。
门没有立刻开。
相反,门上那块黄铜门牌突然活了过来,上面的字迹融化流动重组:“正在识别访客……扫描中……哦!是吸血鬼先生!饥饿度:高,建议投喂。威胁等级:低,但衣服品味有待提高。请进请进!”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还发出了类似欢迎光临的电子音效,尽管它只是一扇木门。
“主啊,”马提亚斯盯着那块又变回23号的门牌,再一次整理了自己的衣服,“现在连门都会讽刺人了,你是鬼屋吗?”
门后不是预想中的店铺或玄关,而是一条短走廊。两侧挂的相框居然在自行变化内容,左边是一只狗追自己尾巴的蠢样,右边竟然在播放他刚才在出租车里数钱的画面!
“喂!这是侵犯隐私!”他对着相框抗议。
相框里又变成了他扮成小丑摔倒时的照片。
考虑到工作要紧,他不再理会,继续向前。
走廊尽头,一扇橡木门自动打开,露出里面寻常装饰的一角。
马提亚斯一踏过这扇门,就觉得眼睛发痒,揉了揉再睁开,门后竟然变得异常宽敞。
门后从正常的房间变成了一个挑高至少五米、宽敞得离谱的圆形大厅,以这栋楼的占地面积来看,这空间完全违背几何学。
小心避开几个在墙角比资历的书,他刚往里面走了几步。
“他来了他来了!”“闻起来像旧书。”“还有一股肥皂味。”
一阵沙沙的低语传来,马提亚斯转头,看到几盆叶片异常繁茂的蕨类植物,它们的叶子大多朝向他,相互摩擦,发出清晰的人声。
啧,一点都不懂尊老。他故意装作不在乎,别过头,走向大厅偏中心位置的绒面沙发。
那里坐着的,大概就是雇主。
因为是侧对着,马提亚斯只看得出是女人。她似乎根本没有发觉屋里来了外人,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前方宽大幕布上的影像。
马提亚斯走到了沙发的左后方,看了会儿一直在播放一个男人日常生活的影像。因为觉得实在无聊,就轻轻地咳了一声。
“嗯?”女人站了起来,转身面对马提亚斯,给了他观察全身的机会。
她二十来岁,脸很漂亮,眉心是炼金师都有的黄铜色竖眼花纹,其他的细节记不得,穿着手工定制的衣服。
“我是温妮·哈珀。”女孩伸出右手,说话很慢,略有停顿,似乎在斟酌字句,“您是?”
这才是正常人嘛!梅芙就应该好好学学!马提亚斯赶紧回礼,拿出了魔女的信:“暗夜保洁的马提亚斯·鲁珀特,您需要我做什么?”
“哦,看来是茹茹接了你的电话。”温妮接过信,慢吞吞地说,目光却没有完全聚焦在马提亚斯脸上,“您衬衫的第二枚扣子很愤怒,它第七次被补上,现在却又要掉了。”
“我会让它满意的。”马提亚斯遮住那枚扣子,他越来越想吸血了,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次任务,然后去医院享受,“具体需要我做什么呢?”
“很抱歉让您觉得烦了。”她稍微鞠躬,语速依然平缓,“我的二十妹卡珊德拉借用了地下室,她喜欢设计情绪和人造生物。这段时间似乎出了事,也许死掉了。我想请您去看看,顺便清理那里。酬谢暂定为二百三十三镑和一次记忆整理。”
“记忆整理?”他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作为一位永生者。”温妮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语气带上了一丝笑意,“您肯定有很多想要记住的,或者想要忘记的内容,也常常被这些即视感或者头痛麻烦,我可以重新梳理这些记忆。”
“当然,或许您更需要遗忘服务?”她的视线落到他的肋下部位,浅绿色瞳孔里有微光流转,“比如19世纪某个下雨的午后,在威尼斯小巷里被同一位魔女用同一套话术借走钱包的记忆?”
“你,你怎么……”马提亚斯按住自己的肋部,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位语速平缓、神情淡然的年轻女士,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披着人皮的梅芙。
“这其实并不难,鲁珀特先生。”温妮微微歪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得,“强烈的情绪和重复的伤痕会在记忆表层留下深刻的印记,就像书页上的折角。我只是恰好读到了这个比较明显的折角。这不难。”
“不是难不难的事……”温妮那副学术探讨般的口吻让马提亚斯汗毛直竖,他捂住额头,仿佛能挡住记忆被窥探,“我们专注保洁业务,行吗?请带我去地下室。”
“当然,这边请。”温妮转身走向大厅一侧,脚步不快不慢。
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卡珊德拉的实验室——内有情绪生物,投喂前请先确认自己今日的心情指数。”
马提亚斯看着门缝里渗出的、五彩斑斓的微光,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小心翼翼地问:“设计情绪是什么意思?”
温妮已经推开了门,手还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很久,突然以一种轻快、跳跃的语调回答:
“意思就是把抽象情绪炼成会跑、会跳、还会发表意见的小东西!”
“这是卡珊德拉给我的解释。”她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语速平稳,“我至今记忆犹新。”
“主啊,你们就不能玩玩音乐追追星吗?”想到那还未到手的233镑,马提亚斯绝望地踩住了向下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