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提亚斯就要再下一步，就感觉到自己左肩的衣服被轻轻拉动。
他转过头，是温妮捏住了他的衬衣，于是又退回门前。
“还是我来带路吧。”她抱住几盆蕨类植物抬来的霰弹枪，对着吸血鬼点一下头，“我去年来过，对这里的情况有初步的了解。”
说完，温妮抱着那把与她精致形象格格不入的霰弹枪，步伐平稳地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旋转阶梯。
马提亚斯跟在她身后，眼睛适应着来自地下的不停变化颜色的光线，还时不时扇一扇鼻前部位，驱散那些刺鼻或者甜腻的气味。
“我说，”马提亚斯忍不住开口，试图驱散心里越来越浓的不安，“你妹妹，她所谓的情绪生物，具体长什么样？会不会突然扑出来咬人？清理费用得另算啊，工伤和惊吓补贴我们暗夜保洁也是有明确收费表的……”
走在前面的温妮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信息。两秒后，她用一种客观陈述，却又因内容而显得格外诡异的语调回答：“根据上次来访的视觉记忆归档，它们的外形并不一致。哀伤是镜子，嘲讽是马蜂……嗯。”
“很抱歉。”她似乎有些尴尬，“我并不常来这里。”
“而且，”温妮在阶梯中段停下，像在检索某个重要补丁，“根据卡珊德拉留下的备忘录，她最近的项目是情绪食物链模拟，也就是让不同情绪互相吞噬进化，观察最终产物。”
“什么？！”马提亚斯差点一脚踏空，费力地从包里掏出喷雾：“她当这是在养蛊吗？！”
“啊，概括的真准，这好像是个东方词汇。”温妮点头，继续下行，“所以请跟紧，如果您被某种旺盛的好奇心吞掉，清理费用会从您的酬金中扣除。”
“你们的规矩真有人情味。”
阶梯尽头，一扇虚掩的铁门后，透出更加混乱的光影与声响。
“我和您都算不上人了。”温妮用枪管轻轻推开门，“也就犯不上要什么人情味了。”
马提亚斯的第一反应是捂住了鼻子。
普通单人房大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臭味，像是臭鸡蛋和烂肉以及下水道的苔藓混合在一起了。
这时，一只马蜂飞到他面前，翅膀高频震动：“哟～这苍白的小脸，多久没吃饱了？穷酸～”
马提亚斯额头爆出青筋，但努力微笑：“专业，专业……我是来提供清洁服务的。”
另一只绕到他脑后：“服务？包括补你那颗快掉的扣子吗？它看起来比你的人生还绝望。”
他就要发作，温妮直接把枪口对准了马蜂群，扣动了扳机。
“呯！”，一声巨响，不止蜂群，就连其他正在靠近的不明生物都被吓跑了，只有一团一直粘在墙上的蓝色毛球没有动。
“呼，能把枪口离我远点吗？”马提亚斯松开耳朵，小声哀求，“我听觉敏感，这动静比圣水泼脸上还刺激。”
“理解，只是吓一吓它们。”温妮贴到他的耳边，带来一阵浅浅的、淡淡的丁香花的香气，“刚才只是播放了这把枪记忆中发射的片段，您不要说出去，其实根本没有子弹。”
“总之接下来就交给您了，卡珊德拉的卧室在那边。”温妮指向房间另一端一扇小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笑脸牌子，但笑脸的眼睛部分被涂成了两个叉，“她可能在里面，也可能被吃掉了。我会在这里等你。”
马提亚斯认命地叹了口气，从吉他包里掏出橡胶手套，握紧喷雾，又仔细地嗅了嗅：“这味儿…混合了腐败食物残渣、过期炼金基质、至少三种以上生物蜕皮液和不流通空气的沉淀物，这得加钱！”
“好说。”
他很快换上认真的表情，开始尝试清理满地黏糊糊、五彩斑斓的未知粘液。
马提亚斯把喷雾换成了酸液，对着脚下一摊正在缓慢蠕动、试图爬上他鞋面的橙色粘液滴了两滴。
“嘶——”粘液发出类似泄气的声音，迅速干瘪固化，变成一层类似橘子皮似的脆壳。
“效果不错。”马提亚斯用鞋尖碾了碾，还算满意。
但下一秒，几只先前被枪声吓跑的马蜂又嗡嗡地飞了回来，绕着他盘旋。
“哟～开始干活了？这笨拙的手法，是跟蜗牛学的吗？”“需要教学服务吗？收费便宜，只需要你残留的最后一点尊严～”
“啧。”马提亚斯露出四根尖牙，在心里反复念叨赚钱第一，打架血亏。从吉他包侧袋摸出小型手持吸尘器。
“来，加个餐。”他打开开关，吸尘器发出不算太吵的嗡鸣。
马蜂们显然没把这小玩意放在眼里，一只甚至挑衅地停在吸尘口边缘，震动翅膀：“就这？我奶奶的呼吸都比这有劲！”
话没说完，它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劲气流卷了进去，吸尘器透明的集尘盒里传来沉闷的撞击和模糊的咒骂。
其他马蜂大惊，刚要四散，马提亚斯已经举着吸尘器左右横扫，极为畅快：“专业保洁，驱虫除害，包含在内，不加钱！”
嗡嗡声和嘲讽声很快变成了集尘盒里的闷响，马提亚斯关掉吸尘器，满意地拍了拍机壳：“爽！”
温妮在一旁静静看着，浅绿色的眸子随着他的动作移动，当他拍打吸尘器时，她忽然轻声开口：
“那台吸尘器很开心。它上一次被这样充满信心地使用，还是三年前一位家庭主妇用它吸走了求婚戒指，引发了持续两周的家庭喜剧。”
马提亚斯手一僵：“呃……谢谢讲解？但能别给我的工具加那么多戏吗？”
“是它自己告诉我的。”温妮微微歪头，仿佛在倾听，“它说你现在比刚才自信了，继续，这对清洁工作有积极影响。”
马提亚斯决定忽略她，转而去面对一堆像是实验废料的凝胶状物质。
他刚拿出刮铲，那团一直粘在墙上，毫无反应的蓝色毛球突然“噗”地一声，滚落在地，慢悠悠地弹跳了两下，停在他脚边。
他用刮铲小心地捅了捅毛球，毛球被捅得滚了半圈，毫无反应。
“这是什么情绪？”马提亚斯问温妮，“呆滞？”
温妮停顿了两秒：“根据卡珊德拉的标签残留记忆，这是怠惰的原型之一。但它的能量反应很微弱，似乎长期缺乏刺激，处于半休眠状态。可能被其他情绪生物排挤了。”
马提亚斯看着脚边这个毫无威胁，甚至有点可怜的毛球，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要么恶臭，要么聒噪的污秽和残余生物，对这个球产生了一丝怜悯：
这玩意至少不脏、不吵、不攻击人。而且，能被排挤，说明它没什么用，但没什么用……没什么用，就意味着没人要。没人要，捡走就不算偷。
说不定这毛茸茸的家伙吸尘效果不错？他忽然捂住自己的嘴，咬了咬手指，忍不住笑了。
“咳。”马提亚斯假装随意地用脚尖把蓝色毛球拨到一边，开始清理那堆凝胶废料，同时竖起耳朵留意温妮的反应。
温妮只是抱着枪，目光似乎落在了墙上一道刻痕，又像是在出神，没对他的小动作发表意见。
清理过程逐渐步入正轨，如果忽略偶尔从角落里飘出来的、会哼唱走调悲伤歌曲的淡灰色雾气，以及一张试图咬他手套的废纸的话。
大约半小时后，主要区域的污秽和活跃的情绪生物被基本清理或控制。
“差不多了，就剩卧室里面了。”马提亚斯走到那扇挂着打叉笑脸牌子的小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温妮，“你确定要我自己进去？万一你妹妹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我可不想被误会。”
温妮从沉思中回过神，目光聚焦在他脸上，停顿了一下，说：“炼金师不管出现什么意外都是正常的。而且，你看起来比我更擅长应付意外。”
得到允许，他握紧了门把手，轻轻拧开。
门内的房间不大，一张乱放着各类纸张和古怪工具的工作台，一个书架，一张简易床铺，床上没有人。
但马提亚斯的目光立刻被工作台中央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由黄铜和玻璃制成的精巧装置，大约有音乐盒大小，里面悬浮着几缕不断缓慢旋转、闪烁微光的雾状丝线。装置下方压着一张字迹潦草的笔记：
“怠惰实验体的核心安抚器……该死的，怠惰到连自己的核心都懒得维持活性了吗？注入再多的好奇和兴奋都会被它转化成打哈欠的能量……或许该试试极端情绪？愤怒？恐惧？……算了，好麻烦，明天再说。”
马提亚斯拿起那个核心安抚器，又看了看笔记。
他大概明白了，外面那个蓝色毛球，是个连炼成者都觉得麻烦、懒得处理的失败品，因为过于怠惰，正慢慢失去活性。
一个没人要的、快要死掉的、麻烦的小东西。
他脑子里那个精明又带着点莫名柔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捡回去，万一能训练成自动吸尘毛球呢？就算不能，当个静音且不耗电的装饰品也行啊，总比死在这里变成需要额外处理的生化垃圾强…会加大工作难度的！
有了决断，马提亚斯迅速将核心安抚器塞进自己吉他包的夹层，然后故作镇定地拿起那张笔记，走了出去，交给温妮：“看起来你妹妹可能是临时离开，或者被什么麻烦的实验拖住了，现场没有搏斗或强制带离的痕迹。”
温妮接过笔记，快速扫了一眼，点点头：“也许是从下水道走的，可能是被情绪影响去旅游了。”
“那么，初步清理工作可以到此为止。”温妮将霰弹枪靠在桌边，从衣兜掏出一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牛皮纸袋，递给马提亚斯，“这是约定的二百三十三镑现金。记忆整理服务，您需要现在预约，还是下次？”
马提亚斯接过钱袋，掂了掂，熟悉的重量让他心情愉悦。
至于记忆整理，他瞥了一眼温妮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又想起威尼斯小巷的糟心事，连忙摇头：“下次，下次再说！我最近状态挺好的，清晰得很！”
他可不想在整理记忆的时候，被这古怪的炼金师看到更多关于梅芙或者自己其他倒霉时刻的高清回放。
“好的。”温妮也不强求，两人离开时，马提亚斯悄悄把那个蓝色毛球塞进吉他包。
回到出租房，马提亚斯藏好钱和核心，把玩着那个毛球：“梅芙居然真的没有坑我。不科学啊……”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是阁楼，而是正门。
房东？可是房租还有半个月才到期。狩魔人？他已经很久没招惹那些家伙了。马提亚斯往兜里塞了一把钞票，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后。
透过猫眼，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梅芙·卡斯蒂略站在门外，脸上挂着不明的微笑。她今天没骑扫帚，而是穿了一身略紧的商务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开门，马蒂。”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我是来拿我的中介费的，顺便再来谈谈我们合同的事。”
隔着一扇门，马提亚斯并不担心魔女会闯进来，大声喊道：“这都是我应得的！”
“都饿了这么久了。”梅芙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个饱满的血包，对着猫眼轻轻摇晃，笑得更开心了，“这可是二三十分钟内的新鲜货哦。现代社会讲究的可是长远利益，你不想多接点单子，挽回你的城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