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的血液在他眼前翻滚，饥饿还是战胜了理智，马提亚斯拉开了一点门。
门缝刚拉开一丝，那股浓郁的薄荷紫罗兰的香气便率先涌入。紧接着，一只有力的手就抵住了门板，稍稍用力，便将吸血鬼那点可怜的抵抗彻底瓦解。
梅芙并未急切闯入，她先是将血包完全塞进马提亚斯下意识伸出的手里，继而才侧过身滑入室内，仿佛她才是这里理所当然的主人。
马提亚斯本能地咬破血包，吸食血液，脑子里却想起了温妮·哈珀。
魔女身边总是萦绕着这种过分明亮而具有侵略性的香气，像她本人一样，带着不容错辨的、甚至有些刺鼻的存在感。
与之相比，那位炼金师小姐身上浅淡的、几乎要仔细分辨才能捕捉到的丁香花气息，就显得太过清淡柔和了。
等他回过神来，血袋已经空了。咂了咂嘴，感受到一股苦味。
原本的满足感瞬间被恼怒压倒，他捏扁袋子，看着坐到电脑前正在开机的梅芙，没好气地问：“我们的协议呢？还有，这包血不会是你的吧？”
梅芙没有直接回答，她背靠着椅背，慢慢地向后舒展腰肢，头颈却缓缓低垂下来，浓密的发丝随之滑落，她就这样倒悬着视线，带着慵懒的调子夹细了声音：“协议在文件袋里，你应该叫它合同的。”
“至于那包血……”她拖长了调子，倒着的脸上露出无辜笑容，“保证来源合法，口感纯正，绝对符合《现代血制品安全流通条例》。怎么，怕我的血有毒，还是嫌弃里面掺了我的坏心眼？”
“几百岁的人了，还好意思装嫩吗？”马提亚斯当然清楚这不可能是她的血，毕竟魔女的身体根本不能造血。
他扭开头，以免视线总是移动到挺立的小峰。同时靠近电脑桌，从上面的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翻看。
“啧。”见他没有扭头的意思，梅芙腰部用力重新坐直了，动作有些粗暴地把一个U盘插进笔记本，抽出一片西瓜味口香糖用力地咀嚼。
“嘿！别把它弄坏了！”马提亚斯丢下手中的合同，把U盘反复插拔了两下，接着又重重地敲了敲文件袋，“凭什么你能抽走20%的酬金？！这全是我自己的劳动所得！”
马提亚斯还在为那20%的抽成痛心疾首，手指把文件袋戳得啪啪响。梅芙却已嚼着口香糖，目光扫过这间拥挤的阁楼，最后落在他身上——准确说，是落在他那件因为刚才一番折腾而更显皱巴巴的衬衫上。
“马蒂，”她忽然开口，吹出一个粉色的泡泡，“你就没件像样的总裁行头吗？”
“哈？”马提亚斯一愣，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这叫专业工作服！方便、耐磨、沾上蝙蝠粪也好洗！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天天走秀吗？”
梅芙没接话，只是站起身，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用木板和砖头垫高的、姑且算作衣柜的箱子。
她毫不客气地打开，里面寥寥几件衣服，不是沾着可疑污渍的工装裤，就是领口松垮的旧T恤，唯一一件稍显正式的黑色外套，袖口还磨得起毛。
她拎起那件外套，两根手指捏着，像拎着大灰鼠或者蝙蝠，眉毛微妙地挑了一下。
“放下！”马提亚斯冲过去，一把夺回外套，抱在怀里，“别乱动我的旧衣服，这些……这些到时候是要卖掉的。”
“你最好是卖掉。”梅芙发出一声嗤笑，把自己散乱的黑发扎成一个丸子，“正好赚了钱，我也有空，明天去买两套衣服吧。”
“买衣服？用谁的钱？”马提亚斯立刻警觉起来，“协议里可没写服装津贴！而且我这样挺好，客户要的是专业保洁，不是时装模特！”
“笨蛋。”梅芙吹破一个泡泡，糖粘在嘴角也懒得去管，只是用那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看着他：“所以说啊，你还是做我的情人算了。我们的客户群体在升级呀，可不再是那些码头的底层异种。而是像温妮·哈珀这样有稳定收入、讲究体面、甚至有点学术洁癖的优质客户。”
“你打算穿着这件，嗯……”她指了指他第二颗快要崩开的扣子，“饱经风霜的衣服去给一个老法师打扫书房？”
马提亚斯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最终只是憋出一句：“我自己会去买的。”
“新月也有男装，”梅芙回到笔记本前，打开了一个视频，“和我一起去可以给你打六折。”
“……”马提亚斯没有回答，只是把自己的衣服都收拾好，关上了箱子。
但很快，他就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把头凑到电脑屏幕前，盯着上面的视频看：
似乎是一个吸血鬼的第一视角，做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他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梅芙让开一点位置，让他可以把头搭在魔女的肩膀上，故意压低声音：“这是我从温妮·哈珀那里租来的记忆，你还记得那群搞人类牧场的吸血鬼吧？”
“当然！”马提亚斯一脸不屑，在身上画了一个十字，“明明我们和人类都是主的杰出造物，那些神经病却把人类圈养起来抽血，这些家伙迟早会受到惩罚的。”
“嗯，态度端正，思想正确，可以给你发朵小红花。”梅芙懒洋洋地拍了拍他的头，像在拍一只闹别扭的大型犬，“不过你不知道吗？在第二次大审判期间，人类牧场绝大多数都被捣毁了，大部分参与的吸血鬼不是被清除就是陷入沉眠，只有少部分幸运儿像这段记忆的主人一样只是倾家荡产，可以靠卖记忆之类度日。”
“我怎么可能知道？就是因为那个时候太危险了，我不得不放弃皮鞋店，失去了所有财产，躲起来主动沉眠了。”尽管失去了那时的一切，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马提亚斯却只觉得庆幸。
那是一段对异种而言堪称绝望的漫长岁月。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罗马教廷联合东正教大牧首，并且寄信向穆斯林世界、东亚诸教和南亚各大教派提议，发起了无论规模还是烈度都远超十四世纪第一次大审判的第二次大审判。
在各种高科技的辅助下，异种们可以说是无处可逃，只有极少数得以幸存。
一直到九十年代，因为东欧巨变，苏联解体，东正教世界受到严重冲击，审判的烈度和规模才逐渐减弱，让黑暗世界有了重建的可能。
“所以，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马提亚斯盯着屏幕上晃动的、带着血腥味的第一视角记忆片段，皱了皱眉，“缅怀黑暗世界的美好旧时光？还是提醒我随时可能被狩魔人找上门？”
“当然是给你上课，我的古董先生。”梅芙敲了下空格键暂停视频，画面定格在一双沾满泥泞和暗红色污渍的皮靴上，“时代变了。以前大家打打杀杀，靠力量和地盘说话。现在呢？信息、人脉、财富、甚至是记忆，这些才是硬通货。温妮·哈珀那里，就是个记忆的中转站兼银行。”
梅芙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快进了那段令人不适的记忆片段，最终停在另一个场景：
一间堆满杂物的阁楼，视角的主人正在慌乱地藏匿一些闪亮的珠宝和几卷古老的羊皮纸。
“看这里，”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却带着一种引导式的冷静，“这个倒霉蛋在审判中失去了一切有形资产，但他还有记忆——特别是关于一些藏宝地点、秘密仪式、或者某些大人物的隐秘丑闻的记忆。”
“这不对吧，知道这些地点为什么不去发掘呢？”马提亚斯刚提出了异见，忽然把鼻子贴在魔女的脖颈上，几秒后又很快弹起上身，掩住鼻子，“你的身体快烂了吧！一股腐臭味。”
“哈，你……”故作深沉的梅芙一下子破功了，用力地在吸血鬼手臂上捶了几下，“别打岔！明知故问嘛你！”
马提亚斯揉着被锤的地方，搬来水桶，把它倒扣当做凳子：“说回正事说回正事！”
“你不是也有很多记不起来的细节吗？”梅芙拔出那个U盘站起来，“很多被你忘掉的财产还是我帮你找出来的。在温妮那里记忆都是按照一个时间段收购的。”
“每个人的记忆都是存在自我模糊的部分。”梅芙把那枚小小的U盘在指尖转了个圈，金属外壳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冷光，“就像你这颗古董脑袋，快200年前威尼斯那天的细节，你还记得多少？雨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巷口意大利餐馆飘来的香气？还是那位好心借走你钱包的魔女穿什么颜色的裙子？”
马提亚斯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肋下，他确实记不清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湿漉漉的、混合着懊恼和某种他不想承认的情感的轮廓。
“所以呢，”梅芙把U盘收进口袋，点了点文件袋，“温妮会把这段记忆，租给像我们这样嗯……有探索精神，且需要额外收入的合作伙伴。”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接下来不仅要保洁，还要根据这些租来的记忆，去……挖宝？”
“是这段。”梅芙已经走到了门口，“我和她还没有建立长久的合作。”
“所以啊。”梅芙抛了一个媚眼，故意夹细声音，“有空记得去跟她搞好一下关系哦～。哈珀家在两次大战里获得了巨额的财富和广阔的人脉，对你的主业也有帮助的——记得把我们的合同签了！”
“唉。”挥散鼻尖残存的薄荷紫罗兰的香气，马提亚斯把衬衫拽整齐了，“我是不是真的应该做一下记忆整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