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市有什么好处?对马提亚斯这样深居简出的异种而言,最大的方便就是夜晚购物不会引人注目。
穿着那件还算得体的黑色外套,他站在一个路牌下,时不时翻看手机。
梅芙的账号没有发出新的信息,他只能在这个路牌下继续等着。
无聊地向前走了几步,身后一辆停着的白色小轿车突然发动,慢慢跟上来。
马提亚斯的吸血鬼本能瞬间激活。他的脑中很快浮现出梅芙的脸,回忆起她的话:
“你没想过为什么其他的吸血鬼不去做直播吗?狩魔人现在都用上监控了。”
猎人吗?他翻开手机,看着待机页面。美瞳下的眼珠慢慢变黑,补充了血液的他,逃跑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走到一个水坑边停住,马提亚斯转身面向街道,背后是一条小路。
白色的轿车缓缓驶来,碾上水坑。
故意皱起眉头,马提亚斯面对轿车,慢慢退到小路口。
他注意着车窗和天窗,防备突如其来的子弹或者手雷。
水花在车灯照射下溅开细碎的光,白色轿车稳稳停住,引擎没有熄火,发出低沉的嗡鸣。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摇下,在露出一双猩红眼睛后又快速升起。
等窗玻璃再摇下时,已经变成一双蓝色眼睛了。
同族。马提亚斯放松了一些,但仍然不敢靠近。
副驾驶的男血族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沓钱,伸向他:“你是最近才来这座城市的吧,请帮我们去便利店买几瓶水。”
沉默一会儿,在眼神示意下,马提亚斯接过了钱。
他握住钱两边捏了捏,感受到其中似乎夹带了一张塑料方片。
抽出,果然是张卡片。
买了几瓶水,交给对方后,那辆白色的轿车径直开走了。
马提亚斯独自钻进黑暗处,仔细检查那张卡,卡的正面写着邀请函,背面则是一段话:
六月二十五日,夜半之时,于镜之地。
亲王殿下召聚该隐之子(即血族)。
凡居于此城血裔,皆须赴会,无有例外。
以此为凭,亦为诫命。
“集会?”马提亚斯轻弹卡片,对于亲王的存在感到十分意外。
在血族古老而漫长的历史中,“亲王”这个头衔承载着截然不同的重量。
遥远的过去,在最初的密盟体系尚未建立、人类王国林立的时代,能被尊称为亲王的,无一不是血统极为古老纯正、力量强大的该隐之子。他们往往统治着广阔地域内所有的血族子民,其权威堪比人类国度的君主,是真正的王公。
然而,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与教会力量的崛起,尤其是第一次大审判带来的惨痛教训,幸存的血族们被迫做出改变。
他们借鉴了人类社会的某些组织形式,建立了更为隐秘和松散的密盟。在新的规则下,亲王成为了每一座重要城市中,血族社群名义上的管理者与协调者,其权威更多来自资历、人脉与密盟的认可,而非绝对的力量或血脉压制。
但是在第二次大审判之后,在马提亚斯苏醒后漂泊至此的几年里,他在这座城市小心翼翼地活动,靠着直播和打零工过活,从未感知到任何强有力的、成体系的血族权威存在。
他以为,这座城市就像许多其他现代都市一样,血族们早已化整为零,各自为政,顶多有些不成文的小圈子或互助习惯。所谓的亲王,或许早已成为历史书上的名词。
可现在,这张带着命令口吻的卡片,以及刚才那位同族低调却不容拒绝的传达方式,都在清晰地告诉他:
这座城市不仅存在亲王,而且这位亲王似乎正在重新收拢权力,试图将散落各处的该隐之子重新纳入一个体系之中。
他将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六月二十五日,夜半之时,于镜之地。”
日期就在几天后,镜之地听起来像是个代号或特定地点,需要打听。
麻烦。马提亚斯收好卡片,回到与魔女约定的等候地点。
他才刚刚开始规划自己的保洁事业扩张蓝图,想着高端客户、可能的信息租用合作,甚至还在幻想如何训练那个懒洋洋的毛球。这一切都建立在相对自由、低调行动的基础上。
一旦卷入这种正式的、带有强制性的血族集体活动,谁知道会惹上什么。
正在烦躁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身前,按了几下喇叭。
副驾驶的车窗被放下,透过这里,能看到主驾上的正是梅芙,她今天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裤装,长发束在脑后,看起来干练得不像那个总是骑着扫帚、言语轻挑的魔女。
“上车。”她简短地说,已经探身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马提亚斯钻进车内,一股浓郁的薄荷紫罗兰香气扑面而来,借着车内后视镜理清褶皱,然后说道:“你能先还我点钱吗?我得换个地方住了。”
“怎么了?”梅芙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身上没有多少钱了。至于住的地方……我有一处空房,你可以搬去那里,就当是天使投资的一部分吧。”
“你没钱了?”马提亚斯完全不信,“不是说已经是原资产的两倍了吗?”
“总资产确实是之前的两倍了。”梅芙打了个弯,又在一个红绿灯口停下,“但没有多少活钱了。要是能还得起,我早还了。为什么还要跟你提一个免去部分债务,提供天使投资的建议?”
“为什么?你的公司不是发展的还挺好的嘛。”
绿灯亮了,汽车继续前进,梅芙语速忽然变快了些:“服装业不好混啊。新月现在更多是面向中低层,之前网购兴起的时候我还在尝试布局门店,错过了机会。”
她扭了一下电台,切到一个深夜杂谈节目:“这个挺好听的。我抵押了所有的房和车,加上存款都拿去开拓新业务了。”
马提亚斯决定暂时不讨论这个了,他拿出卡片,解释道:“我遇到同族了,通知说要开集会,我想我的住处好像有些不安全了,想换一个地方。”
“啊……”车稳稳停下,梅芙把头伸过来,接过卡片扫了一眼“没听说过这号人。我在这城市认识的大多是些自称社长或话事人的吸血鬼小团体头头,这种老派的亲王倒是第一次听说。”
她离开轿车,在车前绕了个圈,拉开副驾驶的门:“地点我倒是有一点了解,在东郊红湖的岛上。”
马提亚斯钻出车,观察了一下附近可能的逃生通道,默默抽出被魔女挽住的手臂。
“行行行,保持距离,古董先生。”梅芙撇了撇嘴,收回手插进裤袋,率先朝灯火通明的购物中心入口走去,“跟上,别走丢了。”
在她的引导下,马提亚斯被带到了……高档服装区?
“为什么要来这里?”欣赏了橱窗里华丽典雅的礼服,他拽住梅芙的袖口,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对钱包本能的恐慌,“不是要去你的新月吗?我的预算可不够干这个!”
“原本是那么想的。”梅芙握紧他的手,把他拽近了许多,“但是现在,你应该有一件去参加聚会的得体衣服了。”
感觉吸血鬼要挣脱,她赶紧小声解释:“我还没有重新服用永生魔药,你这么拽我的手会被扯断的。放心,是我出钱。”
她不由分说的把他推进去。
“欢迎光临,有什么可以……”年轻的店员热情上前,目光落在马提亚斯那件确实有些年头的外套和略显局促的脸上,职业笑容丝毫未减,“……为二位服务的吗?”
“给他找一套合身的现代晚礼服,颜色要稳,剪裁要利落,能藏住……”梅芙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嗯,小物件。”
“预算嘛,”她报出一个让马提亚斯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按这个来吧。”
“梅芙!”马提亚斯压低声音,把她拽到一排衣架后,“你疯了?!就位了那场没什么意义的集会?”
“闭嘴,听我的。”梅芙拍开他的手,眼神里却带着几分认真,“穿得像样点,至少别人不会第一时间把你当成可以随手清理的流浪汉。而且,我想过了,你不应该只干保洁,可以改成一个接很多种类活的事务所,正需要这样体面的衣服。”
她随手抽出一件深海军蓝的单排扣礼服外套,比在马提亚斯身上:“啧,你这副被迫营业的丧气脸,倒是和这种克制又带点忧郁的蓝色挺配。试试。”
马提亚斯被半推半就地塞进试衣间。折腾了快半小时,在梅芙挑剔的指挥和店员专业的建议下,他终于换上一套剪裁精良、面料挺括的深色礼服。
站在镜前,他竟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刚被初拥时,意气风发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绞尽脑汁也只得到一个模糊的身形,他活的太久了。
所有的记忆都堆压着,以至于变形了。
离开试衣间,马提亚斯忍不住瞟了一眼梅芙,他对这个相当熟悉的女人产生了一丝好奇:
一个不能主动沉眠消磨时间的魔女,她的记忆是否也是混乱不清的?
“还行,人靠衣装。”梅芙抱着手臂评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随即又被调侃取代,“至少看起来像个体面的、只是运气不太好破产了的古老家族末裔,而不是直播整活的小丑。记住,聚会那晚,你就保持这种我虽然穷但祖上阔过的调调。”
结完帐,她见马提亚斯还是呆愣在原地,只当是不习惯这种衣服,于是主动牵起手:“走吧,古董先生,送你回你的总裁办公室。希望下次见面,你没被卷进什么亲王の愤怒之类的麻烦里。”
汽车发动,马提亚斯抱着包装精致的礼服,坐在副驾驶,头顶住车窗,看着窗外。
还没有等他感伤,手机无端响起。
翻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鲁珀特先生,您好。
很抱歉在深夜打搅。
我整理了妹妹卡珊德拉的笔记,清点了那些情绪生物,发现缺少了怠惰的原型之一,即那只不爱活动的蓝色毛球。想知道您是否清楚它的下落?
温妮·哈珀。
看着屏幕上温妮发来的信息,马提亚斯抱着礼服盒子的手一紧,差点把昂贵的包装捏出褶皱。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开车的梅芙,那个蓝色毛球此刻正窝在他旧外套口袋里,处于半死不活的怠惰状态。
怎么回?说对不起被我当成保洁副产品顺走了?还是它自愿跟我走的?听起来都像狡辩。
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决定先假装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