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一点,马提亚斯用一块纯棉布把膏状物蹭到工装裤上,动作轻柔,像对待易碎古董。
直到整条裤子表面覆满油层,他放下棉布,穿上工装裤,踩上离开地下室的楼梯。
他已经搬家了,搬到了魔女提供的空房。
一座位于大河畔区亨利街17号的联排住宅。环境还算优美,主要是安静。
尽管原先租的房子还有半个月的租期,但为了安全,他还是选择立刻放弃。除了电脑和剑以及一些衣物,其他东西都被扔下了,电话卡也换了张新的。
已经到了黄昏,马提亚斯再一次检查两把剑,以及那把手枪,背好吉他包,等待梅芙。
魔女是一个很少拖延的人,不久前才提出要去挖宝,他昨晚刚搬完家就被通知要在今晚出发。
等到太阳彻底落下时,梅芙准时出现在了门口。
她今天没骑扫帚,也没穿那身利落的商务装,而是一套便于活动的深色工装,长发扎成高马尾,背上是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看起来倒有几分探险家的架势。
“我们就这样走过去吗?”马提亚斯抓起蓝色毛球,塞进口袋。
“不是。”梅芙垫了垫脚,扭了扭肩,“我们坐公交车。之前给你看的那个阁楼所在的城堡,在战争年代被炸毁了。我们要去另一个藏宝点,在一个废旧的矿洞里。”
走到公交站台,昏黄的路灯下只有他们两人。
她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市区地图,借着灯光指了指上面一个用红笔画圈的位置,“我们要在这儿下,然后步行一段。那地方以前是采掘特殊伴生矿石的,废弃快一百年了,据说后来有些见不得光的家伙把那里当临时仓库或者实验室。”
马提亚斯看着地图上那个位于城市边缘森林带的标记,忍不住问:“你就这么确定里面还有东西?一百年,够被人搬空几十次了。”
“这就不用你担心了。”梅芙收起地图,公交车正好摇摇晃晃地进站,“我借了一件特殊的宝物,等到了地方再给你看。”
“况且就算没有金银珠宝。”在晃动的公交里,她的头时不时撞在吸血鬼的肩上,“能找到些,嗯……,沾着魔法残留的垃圾,对你来说可能也算宝贝。”
公交车穿过逐渐稀疏的路灯,驶向城市边缘。车上除了司机,就只有他们俩。
“你的身体完整了?”马提亚斯抱着吉他包,主动找起了话题,“我记得你的手臂之前被切掉了,这才一两天就好了。你是又找到了什么修复魔药了吗?”
“什么?”梅芙看着他,一脸不可置信,她咬住大拇指的关节,仔细想了很久,然后用不确定的语气回答道:
“你是在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嗯?是这几天的事情啊。”马提亚斯皱眉,“那时候你被村民绑在火刑柱上,我路过,顺手救了你。你右边小臂被他们的柴刀砍了,流了很多血,我记得你还哭……”
“停!”梅芙打断他,敲了敲脑袋,“你好好地想想,现在怎么可能还有村民会把人烧死的。而且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被关在了一个谷仓里,失去了四肢,但是没有哭。和你说的很像,但不一样。”
马提亚斯愣住了,公交车不规律的摇晃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看着梅芙脸上那混杂着困惑与努力回忆的神情,那并非作伪。
“可是,我记得很清楚。”他努力地回忆,边说边不自觉地比划着,仿佛那场景就在昨日,“你被绑在火刑柱上,柴刀砍中了你的右臂,我帮你止血,用披风裹着你离开……”
“马蒂。”梅芙脸上出现了一丝怜悯,她的手按在吸血鬼的背上,“你说的这个人是丹妮拉·格兰特啊。这不是你的错,她是因为自己的性格才会被波黑(巴尔干半岛上的国家)那里的农民烧死。”
“丹妮拉·格兰特?”马提亚斯完全没有印象,“我不记得她。”
“怎么会?”梅芙的眉头越皱越紧,茶色的眸子紧紧盯着他,“你真应该去做记忆整理了。丹妮拉是你的第一任妻子,一个相对传统的魔女。她被烧死了,然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我长得像她,于是救了我。你还跟我说了很多她的故事。”
马提亚斯只感觉一股凉意从脊椎爬上后脑。
丹妮拉?妻子?他毫无印象。
他记得救下梅芙的每一个细节,火刑柱、柴刀、鲜血、泪水,可梅芙却说那是另一个人,一个他已经遗忘的妻子。
“看来我真的需要记忆整理了。”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昏暗树影。
那些堆叠了数百年的记忆,难道真的已经扭曲、混淆,甚至吞噬了重要的部分?
“先专注眼前吧。”梅芙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但那份担忧并未完全散去,“矿洞快到了。不管过去怎样,宝藏可不会自己跳出来。”
他们在终点站下车,眼前是通往森林深处的土径。
梅芙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方形物体,大约巴掌大小。揭开黑布,露出一个黄铜与玻璃组成的盒子,里面装着一些黄色的光点。
“这是寻迹虫,对特定的魔法材料和金银宝石有反应。”梅芙解释道,眼睛看着那些光点,“是从温妮·哈珀那里借来的。”
“她居然会合成这种生物?!”马提亚斯瞬间忘记了之前的伤感,把眼睛贴在玻璃罩上,颇感新奇地盯着小虫。
“当然了。”魔女把盒子提高,先一步走了,“她首先是炼金师,然后才是记忆炼金师。”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土径前方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半掩在藤蔓和倾倒的灌木之后。洞口边缘有粗糙的开凿痕迹,旁边还立着一块字迹几乎磨平的铁牌,依稀能辨出危险、禁止入内几个词。
“就是这儿了。”梅芙停下脚步,从背包侧袋掏出两个头灯,递了一个给马提亚斯,自己利落地戴上另一个,拧亮。
“你确定这下面安全?”马提亚斯探头往里看了看,一股带着霉味和某种陈旧化学品气息的凉风从深处涌出,“这种地方居然也是矿洞。”
“不确定。”梅芙说得理直气壮,已经率先弯腰钻了进去,“所以才需要你这个擅长处理残留物的专家啊。放心,我做了基础探测,没有大型活物反应,结构也还稳固。主要麻烦可能是一些当年留下的小东西。”
矿道比想象中宽敞,足以让人直立行走,可以看出二次修整的迹象,同时顶部不时有渗水滴落,地面散落着锈蚀的工具、朽烂的木头,以及一些看不出原貌的碎块。
梅芙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时不时用脚尖拨开地上的杂物,观察着。
她的头灯光束扫过岩壁,忽然在一处停了下来:“看这里。”
马提亚斯凑过去,只见那片岩壁颜色似乎更浅一点,边缘露出一点锈蚀。
他取出一瓶酸液,泼上去,岩壁开始迅速冒泡。等到反应结束,再抠掉表面,露出铁的门锁。
他们很轻易地撬开了,马提亚斯先一步钻进门后的通道。
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人工开凿出的、约莫教室大小的石室。
石室一角堆着些朽烂的木箱和生锈的工具,另一角则有一个石台,上面散落着几个蒙尘的玻璃器皿和一本快散架的笔记本。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那里摆放着一口棺材。
不是现代简约款,也不是马提亚斯魂牵梦萦的十九世纪雕花奢华版,而是一口看起来用料扎实、样式古旧的石质棺材。
“我们好像闯入了别人的私人房间。”马提亚斯压低声音,手摸向了吉他包的拉链,他可不是来打架的,但必要的防备得有。
梅芙却似乎并不太意外,她示意马提亚斯稍等,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靠上去,将棺材板往右边推出一条缝隙。
然后,一只苍白、纤细、指甲修剪整齐但毫无血色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扒住了棺材边缘。
魔女立刻退开,从身上抽出一把手枪。
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两只手一起用力,伴随着一阵听着就让人感觉累的细微喘息声,棺材盖被缓缓推开大半。
一个身影坐了起来。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一条样式简单的翠绿色布面长裙,银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
她的皮肤是吸血鬼典型的苍白,五官精致却带着浓重的倦怠感,尤其是那双刚刚睁开的、雾蒙蒙的暗红色眼睛,写满了没睡醒的不情愿。
她呆呆地坐在棺材里,眨了眨眼,适应着头灯的光线,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石室,最后落在了两个不速之客身上。
她的视线在马提亚斯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梅芙,然后……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