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好奇地凑过来,苍白的脸几乎要贴到地上:“这、这个很重要吗?”
“可能很重要!”马提亚斯捏着指尖一点纸屑,“至少让我试试……”
“哦。”莉莉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
她小心翼翼地,对着那堆碎片,轻轻吹了口气。
真的只是一小口气。
但那股微弱的气流,对于存放了不知多少年、早已彻底脆化的纸页来说,不亚于一场飓风。
“呼——”
纸屑打着旋儿飞起,然后在空中纷纷扬扬,彻底化为了更细碎的、无法辨认的尘埃。
马提亚斯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空空如也。
莉莉丝看着漫天飞舞的灰烬,眨了眨雾蒙蒙的红眼睛,小声说:“它飞起来了?对不起,我是不是,帮倒忙了?”
看着女孩无辜的表情,马提亚斯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扶着她往上走:“反正也拼不回去了。走吧,我们先离开这里。”
走进矿洞主干道时,梅芙正在调试头灯。
“那个亮亮的东西是什么?”她指着魔女调整的头灯。
“头灯,照明用的。”马提亚斯耐心解释,感觉自己像个带小朋友认识世界的幼稚园老师。
“哦……那我们为什么需要它?不是能夜视吗?”
“为了看得更清楚,也为了显得专业。”马提亚斯想了想,补充道,“以后你也要学的,员工守则第一条:装备齐全,形象专业。”
“你专业吗?马蒂。”梅芙戴好头灯,笑着越过荡漾着波纹的水洼。
莉莉丝望向梅芙离开的方向,小声问:“那位……梅芙女士,她身上为什么有腐烂的味道?她生病了吗?”
“那是魔女特有的情况。”马提亚斯压低声音,“不是病,但别当着她的面说,她会不高兴的。”
“哦……”莉莉丝乖乖闭嘴,但眼神里还是充满了疑惑。
马提亚斯先一步越过波动的水洼,然而莉莉丝却停在原地,甚至挣脱了他。
“那个,我不是故意的。”她赶紧解释,满脸慌张,“我过不去!”
马提亚斯愣住了,仔细看了看四周岩壁确定没有什么咒文,最终将目光集中到水洼上。
他想了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不能通过活动的水?!”
据说主为了惩罚该隐,对他施加了诸多诅咒。而作为该隐后代的血族也继承了大部分禁忌,其中就包括不能越过流动的水。
一旦越过活动的清水,他们的皮肤就会被灼伤,力量也会被削弱。
但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诅咒了,在东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灭亡之后,血族们就基本克服了流水。
现代的吸血鬼们更不在意这个了:毕竟现代城市地下管网纵横,到处都是水。
马提亚斯伸手堵住渗水的缝隙,平息了水洼。
看着弯腰越过他的少女吸血鬼,他忍不住按了按眉毛,不知道在想什么。
返回的路程比来时热闹了些。
莉莉丝像只刚出笼的小鸟,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甚至对梅芙背包侧袋里露出一角的能量棒包装纸产生了兴趣。
“那是吃的吗?”她眼巴巴地看着。
“这个你现在可消化不了。”梅芙撕开包装,自己咬了一口,“等你入职培训后,会让你试试的,比老鼠强多了。”
“老鼠其实也挺好的。”莉莉丝小声辩解,但眼睛里对能量棒的渴望显而易见。
终于走出矿洞,重新呼吸到夜晚的空气,莉莉丝深深吸了口,随即被带着植物和泥土气息的空气呛得轻轻咳嗽。
“你先在这里等会儿。”马提亚斯把她按到铁牌前竖着,“我要和梅芙讨论一下怎么给你做伪装。”
说着,他把魔女拉到一边。
“捂住红眼睛不就好了,就当她眼睛受伤了。”梅芙把包装揉成一团,塞回背包侧袋。
“不是关于这个。”马提亚斯压低声音,“你有办法把那个坏掉的笔记本修好吗?”
“你怎么还在——!”梅芙正要哀嚎,但看到他偏严肃的表情,嘴里的话自然地变了,“还在管矿洞的事?不是说了改天再来嘛!”
然后她很快也压低了声音:“也许可以。干嘛?”
“那个笔记本的碎片被莉莉丝的一口气彻底毁了。”马提亚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似乎是在讨论美瞳的事情,“虽然像是不小心的。但在变成血族之前,她至少也有十多岁了,不至于那么缺乏人类的常识。”
“而且,”他摘下头灯,敲了敲,像是在表示是否要用头灯做遮掩,“她还不能越过活水,这在新一代的血族身上几乎不可能出现。”
“这么说好像也是。”梅芙拿出手机,开始寻找出租车,“一个完全符合早期传说描述、保留了原始弱点的十代吸血鬼,碰巧沉睡在一个废弃矿洞的隐秘石室里,身边还有一本一碰就碎、唯一可能记载她来历的笔记本。”
“而她自己看起来对这些一无所知,像个刚出生的幼崽。”魔女挥了挥手机,“要怎么做?”
马提亚斯沉默地揉捏着口袋里的蓝色毛球,毛球慢吞吞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先带回去。”他最终做了决定,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不管她是真傻还是装傻,丢在这儿都不行。而且,她好歹是个血族。”
“哈,我们的马蒂总裁责任感爆棚啊。”梅芙揶揄了一句,但没反对,“那就按计划,先带回去。”
于是,马提亚斯走到莉莉丝面前,尽量让表情显得和蔼可亲:“好了,讨论结束了。你不需要任何伪装,有人问你就说自己在装作吸血鬼。”
他们原路返回,走到公交车站。
出租车来了,一辆普通的黄色轿车。
莉莉丝看着这个会自己跑的巨大铁盒子,紧张地抓住了马提亚斯的袖子。
“进去,坐好,别乱摸。”马提亚斯言简意赅地指导,把她塞进后座,自己紧跟着坐进去,梅芙则自然地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发动,轻微的推背感让莉莉丝小小地惊呼了一声,随即紧紧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
“我们,在铁盒子里面飞?”她凑到马提亚斯耳边,用气声问,温热(相对吸血鬼而言)的气息喷在他耳廓上。
“这叫行驶。”马提亚斯纠正,感觉自己真的成了幼儿园老师,“不是飞,是轮子在转。”
莉莉丝似懂非懂,但显然对行驶的速度感到兴奋又害怕,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坐垫,指节发白。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马提亚斯只能尴尬地咳嗽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回到亨利街17号,站在联排住宅的门前,莉莉丝仰头看着这栋对她而言堪称宏伟的建筑,嘴巴微微张开。
“你暂时住这里。”马提亚斯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一楼是客厅、厨房和,嗯,一些意义不明的房间。二楼有空房间,你自己选一间。”
莉莉丝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您还没有请我进去。我能进去吗?”
“不行。”马提亚斯有些冷酷,先踩进玄关,看着她,“你必须自行克服这个诅咒,否则你在这个城市难以生存。”
“我、我不能。”她嗫嚅着,脚像是被钉在了门槛外的地面上,几次尝试抬起,都徒劳无功。
马提亚斯毫不动摇,但语气稍微放缓了些:“这是血族古老的禁忌之一,未受邀请,不得擅入私宅。但现在时代变了,没人会整天守在家里等你敲门。如果每个血族都不能自己跨过门槛进入没被邀请的屋子,或者碰到流动的水就完蛋,那我们早该灭绝了。你必须自己想办法进来。”
莉莉丝似懂非懂,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门内光亮整洁的木地板,脸上写满了渴望和胆怯:“那、那我该怎么做?”
梅芙已经不耐烦地挤开他们,径直走进屋内,把自己摔进沙发,声音懒洋洋地飘出来:“要么你自己鼓起勇气,把那只脚抬起来,跨过来。要么你就继续站在门口当门神,啊,东亚的人说不定会把你贴在门上。”
两只吸血鬼就这样僵在了门口,莉莉丝努力了无数次,始终不能成功。
直到梅芙休息好了,离开前给她柔顺的银发扣上一顶帽子。
直到太阳已经将要升起,她还是停在门外。
无奈,马提亚斯只能说一声,请进。
看着对室内的一切装饰和设备都表现出惊奇的莉莉丝,等到她走进卫生间时,他忽然感到一丝尴尬,不得不给魔女打了一个电话。
他不可能单独给一个少女教授关于私人护理和沐浴的现代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