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会前两小时。
马提亚斯对着穿衣镜,第十三次调整领口,但是昂贵礼服的每一道褶皱还是都散发着不自在的气息。
莉莉丝则像个好奇的幽灵,蹲在沙发边,对着茶几上梅芙留下的平板电脑屏幕戳来戳去。
这是梅芙借给她学习现代常识的,结果她打开了前置摄像头,正对着自己苍白的脸和蓝色美瞳做各种表情,偶尔被闪光灯吓得往后一缩。
“莉莉丝。”马提亚斯叹了口气,“明天我出门后,你待在家里,继续看那些人类生活基础视频。不许出门,不许碰煤气开关,尤其不许尝试用舌头给手机充电,明白吗?”
“明白了,老板。”莉莉丝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
因为是这样重大的集会,他不能背着包去,只是带了一些贴身的物品:名片、温妮给的磷弹手枪(裹了三层绒布)、还有那个依旧怠惰的蓝色毛球,他给它用旧袜子做了个小窝,塞在侧袋。
一切检查完毕,他坐上魔女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有些生疏地发动引擎,慢慢离开停车位。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马提亚斯紧握方向盘,昂贵的礼服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摩擦,让他总想伸手去挠。
副驾座位上,梅芙正闭目养神,但微微上翘的嘴角显示她根本没睡着。
“我说,你真不进去?”马提亚斯在第N次等红灯时忍不住问。
“我进去干嘛?”梅芙睁开一只眼,“给你们的亲王殿下递名片,推销新月的最新款晚宴手套?算了吧,送你到入口,我在外面等,顺便监测一下环境。”
她拍了拍放在腿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
那里面是一个类似罗盘的黄铜仪器,盘面上不是方向,而是几个意义不明的符文,中央悬浮着一根极细的、仿佛水晶材质的指针。
据梅芙说,这是温妮根据镜之地可能存在的特殊磁场临时改装的环境扰动监测仪,能预警某些不自然的能量汇聚。
“万一里面打起来,或者那位亲王殿下心情不好想清理门户,这东西响了,我就给你发信号,你找准机会发挥你的特长,溜。”梅芙说得理所当然。
马提亚斯按了两下喇叭:“……算了,不说了。你还没有服用新的永生魔药吗?”
“没有。”听到这话,魔女搓了搓手,有些烦躁,“还剩两件辅料,我半年前就预订了,他们一直在拖,前几个小时刚刚通知,说是再过七天就能给我了。”
车子到了红湖,湖心岛轮廓隐约可见,连接岛屿的狭窄堤道入口处,已经停了几辆车,还有人影。
马提亚斯把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树荫下。下车前,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礼服平整(感谢温妮的涂层),美瞳牢固,磷弹手枪和蓝色毛球在贴身安好,名片就在手边。
“我进去了。”他对梅芙说。
魔女点点头,已经打开了帆布包,拿出那个黄铜监测仪放在膝上,手指轻抚过盘面符文,它们微微亮起。
踏上通往湖心岛的狭窄石道,脚下的石板平整,显然是近期修缮过。
镜之地的入口是一片经过平整的空地,已经有二三十个身影分散站立,大多衣着还算正式,低声交谈。
马提亚斯职业病发作,目光首先扫过地面:
石材保养得不错,但东南角隐约有水渍反光,可能有渗漏。北边树根隆起处,石板有细微裂痕。几个年轻血族站的那片区域,地面颜色略深,像是曾被什么酸性液体溅射过……清理费用得另算。
他找了个靠近边缘、背靠一株粗大橡树的位置站定,既能观察全场,又方便必要时借树木阴影开溜。
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离内袋里的磷弹手枪只有几厘米。
他能感觉到不少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自己,这很正常,毕竟他是新面孔,跟这里的任何一个血族都不熟。
因此他尽量绷着脸,模仿着记忆里那些古老贵族的矜持表情,心里却想着梅芙的那个环境监测仪千万别响。
就在马提亚斯试图从周围同族的只言片语中捕捉有用信息时,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哟,新来的?面生得很啊。”
他转头,看到一个穿着骚包暗紫色丝绒外套、领口敞开到胸口的年轻男血族,正用一双桃花眼上下打量他,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马提亚斯·鲁珀特。”马提亚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平时很少出门。”
“鲁珀特,没听过的姓氏。”紫衣血族凑近了些,刻意压低声音,带着一股葡萄酒和劣质香水混合的气味,“知道今晚为什么把大家都叫来吗?这位亲王殿下听说来路有点意思。”
马提亚斯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刚要回话,却感受到一股难以遏制的反胃感。
他感觉自己血液的流动受到了阻碍!
盯着紫衣血族戴了美瞳的眼睛,他意识到了危险的源头:
这个吸血鬼在对他施放血脉异能·控血术!
这是宣战的讯号!
“啧。”马提亚斯眼白迅速变黑,强行打断了控血术的操纵,反过来开始操控紫衣血族的心智。
与此同时,他苍白的皮肤下,一条条青黑色、扭曲的血管狰狞凸起,如同活物般相互勾连、拼合成令人目眩的诡异咒文。
因为本身只是九代,马提亚斯在漫长的时间里学习了诸多魔咒,并在梅芙的帮助下将它们改造为可以快速释放的法术。
“等…等!”紫衣血族满脸惊恐,僵硬地摆手,“我,我只是想知道你的代际……”
马提亚斯眼白的黑暗瞬间褪去,他一把掐住紫衣血族的脖子,大声质问道:“你的尊长在哪!没人告诉过你这是很冒犯的行为吗?!”
“万分抱歉!”紫衣血族将两只手举过头顶,“我不知道您是古老年代的贤者。我们这一代雏鸟都习惯了用这种方式相互问好。”
“问好?”马提亚斯松开手,皱眉看着眼前这个还捂着脖子的年轻血族,那副夸张的暗紫色丝绒外套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扎眼,“用血脉异能直接干扰同族的血液循环,这叫问好?”
“我,我们平时都这样……”紫衣血族涨红了脸,声音越来越小,“快速试探一下对方的代际和大概实力,省得,省得浪费时间客套。”
马提亚斯一时无语。他知道血族社会在漫长岁月里会演变出各种古怪的潜规则,但这种简单粗暴到近乎挑衅的问候礼,还真是头回见识。
看来现代的血族年轻一代,比他想象的还要缺乏耐心和基本礼仪。
“你叫什么?第几代?哪个氏族的?”他板起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严肃古板的老前辈。
“卢卡斯·沙利文,十一代,托瑞朵。”年轻人赶紧站直,扯了扯自己敞开的领口,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些,“刚才真的非常抱歉,鲁珀特先生。我只是有点好奇,毕竟今晚生面孔不多。”
马提亚斯摇摇头,不打算继续纠缠。
他正想从这年轻人口中套点关于今晚集会或那位神秘亲王的信息,远处忽然响起了宏大的管弦乐。
所有血族,无论之前姿态如何,此刻都不约而同地微微挺直了脊背,目光投向空地北侧那片最为浓重的阴影。
没有脚步声,没有光影变化。
一个身影就那样自然而然地,从林木的黑暗中浮出来。
简单的障眼法和威仪,大概是勒森魃氏族。马提亚斯做了初步的判断,退回橡树的阴影中。
新到的血族接受着众人的目光,缓缓抽出一卷盖有漆印的卷轴。
他展示一番,朗声道:“诸位,谁识得此物?”
马提亚斯等了一会儿,见其他人没有回复,担心这吸血鬼尴尬,平静地回复道:“上面的火漆印是密盟的标志。”
“正是!”手持卷轴的血族向他微微点头致意,“此为密盟执事签发的特别事务授权令。我,阿提克斯,奉密盟之令,统领本市众该隐之子。”
阿提克斯环视全场,暗红色的眸子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公式化的威严:“所有居于此城的该隐之子,需遵守基本戒律,不得擅自争斗,不得暴露行迹引致大规模人类关注。原有的区域划分及私人协定,在评估后或可延续。”
“凭什么要听你的!”吸血鬼中忽然出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这里谁认识你吗?”
“他肯定是假的!”“对!拿张破纸就想唬人?”“对!”
压抑的寂静瞬间被打破,场面眼看就要失控,直到一声尖锐的枪响:
“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