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珀小姐，你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煤工街23号，马提亚斯把那把沉甸甸的磷弹手枪“哐当”一声扔在温妮·哈珀茶几光洁的表面上，砸得旁边一盆蕨类植物的叶片沙沙作响，似乎在表达不满。
“哈珀小姐。”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而不失礼貌，“这个故事非常简单，讲述了一个可怜吸血鬼参与同族集会结果遇上了枪击，而凶手使用的武器与一个炼金师送给这个吸血鬼的子弹是同一款的故事。”
温妮·哈珀从一堆油油的零件后抬起头，浅绿色的眸子一如既往地没有完全聚焦在他脸上，而是先落在那把枪上，停顿了两秒，仿佛在读取金属表面的记忆。
“晚上好，鲁珀特先生。”她语速平缓，似乎完全没察觉到马提亚斯刻意营造的紧张气氛，“您平安回来了，这很好。枪身有些潮湿，是红湖的水汽，还有……一点芦苇的纤维。您选择了水路离开，很谨慎。”
马提亚斯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重点不是这个！”
“哦。”温妮终于将目光移到他脸上，又停顿了一下，像在检索合适的对话模板，“您是指阿提克斯阁下遇袭的事。磷火弹，单发，从七点钟方向的矮灌木丛射出，初速偏低，改装过消音器，根据现场植物叶片和土壤传递的微弱记忆回响。”
她说话的方式就像在朗读一份实验室报告，却让马提亚斯后背发凉。这女人连现场都没去，就知道这么多？
“您……您怎么……”
“哈。”温妮的脸上慢慢堆出一个浅笑，“这是一个玩笑。我猜的是不是很准？”
马提亚斯张着嘴，看着温妮脸上那个极其稀薄、几乎像是临时贴上去的浅笑，感觉自己的吸血鬼脑回路都要打结了。
玩笑？这能叫玩笑？！
“哈……哈哈。”他干笑了两声，完全笑不出来，“您这玩笑可真够……有创意的。那能不能请您再猜猜，为什么您提前给我的枪，会和袭击者的子弹一模一样？这也是巧合的一部分吗？”
温妮脸上那个浅薄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她微微歪头，浅绿色的眸子终于聚焦在马提亚斯脸上，停顿了大约三秒钟，像一台老式计算机在读取一张满是划痕的光盘：“好像不是很好笑。”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您认为我提前预知了袭击，并将同款武器交给您，是为了将您置于嫌疑之地，或者……嫁祸？”
“我没这么说！”马提亚斯立刻否认，但心里确实这么想过。
温妮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片刻后，她忽然端起蕨类植物一直举着的一个骨瓷茶杯，递向马提亚斯：“要喝茶吗？里面加了冷静五分钟的记忆，对平复您现在的心跳过速模式很有效，您的脉搏频率已经接近1903年您躲避炮弹的水平了。”
马提亚斯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看看温妮平静无波的脸，感觉自己的脑袋真的要冒蒸汽了：“哈珀小姐！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刺杀未遂和武器来源问题！不是我的心跳历史记录！”
“哦，对。”温妮点点头，把茶杯放回托盘，发出一声轻响。她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看似朴素的黄铜戒指，“哈珀家拥有对这座城市异种们理论上的控制权，所以我们不喜欢密盟。您拒绝了刺杀，所以我找了其他的吸血鬼。”
“所以你把我当成了替罪羊？！”
“没礼貌！”几盆蕨类植物相互搓动叶片，“明明是你自己蠢！在一群吸血鬼的聚会里带一把手枪！”
马提亚斯被那几盆聒噪的蕨类植物呛得一愣，随即一股火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我蠢？！”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转向温妮，“哈珀小姐，你的植物家教是不是有点问题？！”
温妮的视线缓缓从马提亚斯气得发红的耳尖，移到那几盆抖动着叶片、仿佛在交头接耳的蕨类植物上，停顿了大约两秒。
“它们不是我的宠物，是絮语盆栽。”她纠正道，语气平和，“它们的记忆模块里混合了一位十九世纪沙龙毒舌贵妇的残存意识，所以言辞有时会比较……尖锐。但它们在记录环境情绪波动方面很灵敏。”
马提亚斯：“……”
“好，好，盆栽的事先放一边。”他努力把话题拽回正轨，手指敲了敲茶几上的手枪，“重点！您承认您找了别的吸血鬼去袭击那个阿提克斯？为什么？就不怕引起更大的冲突吗？”
“所以只有一枪。”温妮轻轻抚摸那些植物的叶片，“这只是警告。密盟知道是我做的，但他们没有证据，有也不可能拿出来。他们也不愿意与我们争斗，今天的集会大概会提出一个解决双方矛盾的方案。”
“所以，您给我这把枪，除了所谓的防身，是不是也想看看，在那种情况下，我会不会拿出来用？或者，会不会被其他血族发现，然后顺理成章地把我当成替罪羊推出去？”
她浅绿色的眸子凝视着马提亚斯，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
“您的思维模式，总是倾向于最悲观的被害路径。”她最终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肯定还是否定，“但是我给您枪，真的只是出于一番好意。”
“好吧。”马提亚斯扶住额头，已经放弃了适应炼金师的节奏，“您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
“根据您面部肌肉的微小抽搐、瞳孔收缩速率以及外套第三颗纽扣传达出的紧绷感推断。”温妮的视线落在他胸口，“您想立刻离开这里，最好再也不要和我以及任何哈珀家的东西扯上关系，然后回去检查您是否真的安全保管好了那只蓝色毛球。”
“我想我的好意确实给您带来了危险。”温妮示意那些蕨类植物离开，“作为补偿，我想送您一件礼物。设计初衷是帮助对象暂时摆脱痛苦记忆纠缠，但实际效果是，吸入者会随机忘记接下来五分钟内做的任何一件事，包括‘我刚刚吸入了奇怪粉末’这件事本身。导致测试者陷入循环性困惑，实用价值为零，且清理残留物很麻烦。”
马提亚斯眼睛却亮了：“短暂性遗忘？如果能控制剂量和范围……比如，让某个总爱挑刺的客户忘了检查某个还没来得及清洁的角落？”
温妮转头看他，停顿了一下：“您的应用思路……总是如此务实而富有创造性。”
马提亚斯还想自吹一会儿。一盆蕨类植物挪过来，摩擦起自己的叶片：“吸血鬼！你该去隔壁开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