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蕨类植物的叶片还“沙沙”地指着门口方向,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报时器兼毒舌监督员的角色。
马提亚斯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把手枪,又看向已经重新埋头摆弄那些油腻零件的温妮。
“哈珀小姐。”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关于这枪,还有隔壁的集会……”
“枪您可以带走,也可以留下,随您方便。”温妮头也不抬,抓起一把锤子,用力地捶打两个零件,“至于集会,那是您同族的事务,与我无关。不过,如果您在集会过程中,注意到任何有趣的、值得保存的记忆闪光,或者需要临时处理掉某些会留下麻烦痕迹的意外污渍,我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当然,按次收费。”
马提亚斯算是明白了,跟这位炼金师纠结为什么纯属自找苦吃。
他抓起手枪,塞回内袋,穿过在他进来之后又换了一个风格的走廊。
从温妮那间记忆会呼吸的屋子走出来,他站在了煤工街24号的门前。这地方看起来就是间普通的仓库,铁门紧闭,连个门牌都没有。
马提亚斯敲了门。门开了一条缝,一双警惕的黑眼睛上下扫了他一遍,侧身让他进去。
里面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宽敞的仓库空间被临时布置过,惨白的节能灯挂在横梁上,照着一群面色同样苍白的血族。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血液、古龙水和一种紧绷的气氛。
他粗略的数了数,人数比昨晚镜之地少了许多,大概只有二十几个,都是看起来比较体面或至少镇定的。
昨晚那个穿紫丝绒的卢卡斯也在,缩在角落里,脸色依然不好。
马提亚斯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溜边站到了一个堆着些旧木箱的阴影处。
他注意到,仓库尽头用几个集装箱临时搭了个矮台,昨晚中枪的阿提克斯就站在那里。他换了身衣服依旧是纯黑色,胸口的伤似乎已无大碍。
“安静。”阿提克斯开口,声音不大,他暗红色的眼珠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血族,尤其在几个眼神游移的家伙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昨夜之事,是对密盟,也是对我个人权威的挑衅。但更可悲的是,我看到了一群被一声枪响就惊散、只顾自己的乌合之众。”
这话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血族面露不忿,但还没人出声反驳。
“我们需要的是秩序和力量,不是一盘散沙。”阿提克斯继续道,“不过出于长远的考虑,昨夜提及的领事推举,暂缓。”
“至于昨夜之事,密盟自有计较。”阿提克斯的眼睛在几个面露不满的血族脸上顿了顿,“但扰攘必须停止。这座城市需要的是平静,不是内战的前奏。因此,在密盟与本地某些方面达成明确共识前,一切维持原状。”
“维持原状?”一个穿着考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血族忍不住开口,“埃尔伍德家族在大港的三处仓库上个月被查抄,损失超过五万镑!您说的维持原状,就是让我们继续被那些炼金师的走狗敲骨吸髓?!”
“注意你的措辞,埃文斯。”阿提克斯语气冰冷,“损失可以统计,提交给密盟仲裁。但擅自行动、扩大冲突,后果自负。”
“仲裁?那帮老古董的扯皮会开到下个世纪都未必有结果!”另一个声音从角落响起,是卢卡斯,他此刻脸上没了惊恐,只剩下愤怒,“阿提克斯阁下,您带着密盟的授权回来,难道就是为了告诉我们忍一忍?”
场面眼看要失控。马提亚斯把身子又往阴影里缩了缩,心里默念:看不见我……
“咳。”一声轻微的咳嗽,不算响亮。
众人看去,只见靠近门口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温妮·哈珀。
她换了身装饰有珠宝的黑色长裙,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浅绿色的眸子平静地扫过仓库,最后落在阿提克斯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突然出现在血族集会中的瓷偶。
所有血族,包括刚才还在叫嚷的埃文斯和卢卡斯,都停下了喊叫。
马提亚斯也愣住了。她怎么来了?不是说与我无关吗?
阿提克斯看着温妮,“哈珀女士,不请自来,似乎不合规矩。”
温妮停顿了两秒,仿佛在检索规矩这个词的定义。然后,她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开口:“煤工街23号是我的物业。24号的租赁合同,三个月前到期,未续约。理论上,您现在属于非法占用私人财产集会。我有权要求您立即离开,或支付双倍场地占用及精神补偿费。”
马提亚斯:“……”精神补偿费?跟一群吸血鬼要精神补偿费?
阿提克斯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哈珀女士,我们在讨论重要事务。”
“事务的重要性,与非法占用他人财产无关。”温妮语气不变,“或者,我们可以先讨论一下,您昨夜在红湖心岛非法聚集,对当地稀有荧光水藻群落造成的破坏的赔偿问题。我刚刚读取了湖畔一块石头的记忆,它对此深感焦虑。”
马提亚斯有点佩服这个年轻的女人了,她居然能做到面不改色地撒谎胡扯:她刚才一直在摆弄那堆零件,根本没有任何一块石头存在!
几个年轻血族忍不住发出了笑声,但在阿提克斯冰冷的眼神扫过后有些不爽地闭嘴。
阿提克斯深吸一口气,显然不想在这种荒谬的赔偿问题上纠缠:“直说吧,哈珀女士,你代表谁?哈珀家,还是你自己?”
“哈珀家可以放弃对一些边缘区域的理论管辖权,作为交换,”她抬起右手,轻轻摩挲着左手上的黄铜戒指,“本市的该隐之子们购买的血液、密仪材料、日用品……要优先选择哈珀的产品。另外,你们还是要接受异种条例,并且每年提供一份六十年的记忆。”
阿提克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底下的血族们则窃窃私语。
“可以谈。”阿提克斯最终沉声道,“细节,由密盟长老会与哈珀家代表另行磋商。”
“但在此之前,”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温妮,“昨夜开枪的人,必须交出。”
温妮眨了眨眼,浅绿色的眸子里似乎有微光流转,她这次停顿了更久,久到让人以为她卡顿了。然后,她慢慢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开枪的人?您是指,卡珊德拉吗?”
仓库里瞬间死寂。
阿提克斯也明显愣住了:“卡珊德拉·哈珀?她不是已经……”
“失踪。是的,官方记录是这样。”温妮点了点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戒指的动作加快了些,“但小回溯昨天播放了一段新的碎片。是卡珊德拉的视角,她很快乐,在调试一把枪,说要给‘古板的老家伙’一个惊喜。记忆的时序是混乱的,可能是一年前,也可能是昨天。我不确定,毕竟我的脑子里总是装了七八个人的一生。”
马提亚斯忍不住掐了掐蓝色毛球,没想到她会给出这么敷衍的回复。
“所以,您的意思是,袭击可能是您那位失踪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稳定的妹妹的个人行为,与哈珀家整体无关?”阿提克斯语气充满怀疑。
“可以这样理解。”温妮点头,“找到她,弄清楚,是哈珀家接下来的内部事务。作为昨晚惊扰各位的补偿……”
她忽然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包里,掏出几个巴掌大小、看起来像是用晒干树叶和某种透明胶质缝制而成的小袋子。
“这是临时性遗忘粉尘的便携式封装。捏破后,能使半径三米内的智慧生物,随机遗忘接下来三到五分钟内一件不愉快的小事。比如,打翻酒杯,说错话,或者听到某些令人不快的消息。”
她将小袋子放在身旁一个倒扣的木桶上,“数量有限,每人限领一个。试用装,不保证效果,建议在非关键场合使用。”
血族们面面相觑,看着那几个其貌不扬的树叶袋子,又看看一脸学术推销员表情的温妮,气氛从紧张诡异滑向了某种荒诞的尴尬。
马提亚斯的眼睛却亮了。这玩意儿!温妮之前提过的失败品!虽然效果随机,但用好了绝对是神器啊!比如客户正在挑剔边角没擦干净的时候,捏破一个……
他正盘算着怎么多弄几个,阿提克斯已经冷着脸开口:“不必了。哈珀女士,请你离开。密盟会就你提出的谈判框架进行讨论。至于卡珊德拉·哈珀,希望哈珀家能尽快给出一个交代。”
温妮也不纠缠,点点头,收起小袋子,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向仓库大门。
经过马提亚斯藏身的木箱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马提亚斯凭着血族的优秀视力,读出了她的口型:
“毛球,该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