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提亚斯站在鱼腥味阿尔夫杂货铺后巷,第三次检查工装裤的防污涂层。
“老板,这里好臭。”莉莉丝戴着防毒面具,声音闷闷的,她今天穿的是马提亚斯从二手店淘的连体工装,袖口卷了三道,仍然长出一截。
“记住这个味道。”马提亚斯一脸深沉,“这是贫穷的味道。我们把它清理干净,它就会变成血包的味道、维修费的味道、以及你下个月不会睡大街的味道。”
莉莉丝郑重地点头,掏出笔记本认真记下。
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从常人腰部的高度探出一颗地中海发型的脑袋。
“暗夜综合事务所?”阿尔夫叼着烟,狐疑地打量眼前这对组合,“你们行不行啊?”
“专业素养不以体魄论高低。”马提亚斯掏出名片,努力让笑容显得可靠,“首单八折,无效退款。麻烦带路。”
阿尔夫沉默不语,侧身让他们进去。
仓库比他想象的更壮观,或者说,更像灾难现场。
大约三十平的空间里,堆着十几只半人高的塑料桶,桶口溢出黏稠的、泛着诡异荧光的液体,在地面汇聚成一片缓慢蠕动的彩色沼泽。
沼泽里还东一簇西一簇地长着拳头大的蘑菇,菌盖是灰绿色,见人靠近便齐齐转向,发出尖锐的、带着口音的咒骂:
“瞅啥瞅!没见过发霉啊!”
“又是那个地中海秃子!欠我们三周的鱼饵钱啥时候还!”
“滚出去!把灯关了!晃眼!”
莉莉丝吓得后退半步,差点被自己的裤腿绊倒。
马提亚斯却松了口气,只是会骂人,不是会咬人。
“这些蘑菇,”他蹲下,用去污剂的瓶子小心地碰了碰其中一株,“是什么时候开始长出来的?”
“上个月。”阿尔夫远远站在门口,烟都不敢点,“我从诺维奇进了一批巨鳞诱饵,说是加了新配方,对湖鲟效果绝佳。结果全是过期货!变质不说,还把我原来那些存货一起污染了。这玩意儿黏得要死,拖布上去直接烂掉,请了两个清洁工,干不到十分钟就跑路了,说是有脏东西追着骂。”
他指了指角落里三把锈迹斑斑的插在地上的拖布,像某种悲壮的纪念碑。
马提亚斯肃然起敬。
“莉莉丝,”他站直身,“开吸尘器,低档,从东侧开始,绕开那些桶。不要试图吸蘑菇,它们根扎得很深,先把表层渗液处理掉。”
“什么?”莉莉丝满脸惊讶,小声说,“老板,我们没有带吸尘器。”
“嗯?我不是让你带了吗?”
“您只让我准备了橡胶手套和去污剂……”莉莉丝弱弱的回答,不敢抬头看他。
马提亚斯看着自己实习生那张写满我错了的脸,再看看满地蠕动的荧光黏液和那些还在骂骂咧咧的蘑菇,深吸一口气。
“行。”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第一条教训:出工前,工具必须双人交叉检查。记下来,回去加进员工守则。”
莉莉丝如蒙大赦,飞快地在本子上写。
“那现在怎么办?”阿尔夫叼着熄灭的烟,表情比他那批发霉鱼饵还愁,“你俩不会也要跑吧?”
马提亚斯没吭声,蹲下身,用手指隔着手套沾了一点地上的黏液,凑近闻了闻。
荧光,黏稠,有轻微腐蚀性但不算强,带着过期鱼粉和某种催化剂的混合臭味。
“这东西怕酸。”他站起来,从工具袋里翻出一小瓶透明液体,“圣水瓶,上周刚灌的,纯度有保障。”
马提亚斯拧开瓶盖,谨慎地往黏液最密集处滴了两滴。
“嘶——”
一阵白烟腾起,那摊原本慢吞吞蠕动的荧光液体像被烫到似的剧烈收缩,最后凝固成一滩脆硬的薄壳。
莉莉丝瞪大眼睛,小声问:“老板,你不是吸血鬼吗?怎么敢碰圣水?”
“沾手上当然不行。”马提亚斯用鞋尖碾碎那片硬壳,“但装在瓶子里,它就是一瓶效果拔群的酸性清洁剂。工具是工具,信仰是信仰,两码事。”
他又倒了一点在另一滩上。动作熟练。
阿尔夫满意地点了点头,换了支新烟。
“莉莉丝。”马提亚斯头也不回,“去找老板借两把铲子,硬毛刷,还有你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护发素,无香型。”
“护发素?”莉莉丝和阿尔夫同时开口。
“涂层基底,临时配的,效果没那么持久,够用就行。”他想起温妮那张配方,石墨粉和氧化锌他没带,但护发素本身带一点弱成膜性,对付这种轻度污染物勉强能用,“快去。”
马提亚斯继续和那几大桶变质鱼饵对峙,桶身上的标签已经模糊,但残留的魔法纹路还能看出大致功能是诱导水生生物聚集。
问题是这些纹路现在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霓虹灯管,显然配方里混进了什么不该混的东西。
他用小刀刮了点桶口的干涸结晶,装进样品袋,贴上标签。
“这货从诺维奇哪家进的?”他问。
“忘了,批货单好像还在。”阿尔夫挠挠地中海,“你要那干嘛?”
“万一能索赔呢。”马提亚斯把样品袋塞进口袋,“这批东西的问题不是单纯过期,是配方成分冲突导致的连锁变质。如果上游供货商有责任,你损失的钱说不定能追回来。”
“谢谢你了,小兄弟。”阿尔夫又点了支烟,笑着挥了挥手,“我是不可能要回来的,最多是不跟他们做生意了,顺便给他们做一下负面宣传。”
“为什么?”马提亚斯不能理解,“负面宣传和要回钱不冲突啊。”
“如你所见,我是个矮人。”阿尔夫苦笑道,“异种之间仲裁是要由哈珀家设立的机构组织裁判的。”
“而我是个黑户。”他继续解释,声音还小了些,“有时候还会卖一些被垄断的材料,所以我不可能去找官方仲裁的。”
这时,莉莉丝抱着铲子和刷子回来,腋下还夹着一瓶开架护发素。
马提亚斯接过东西,顺手把那瓶护发素拧开,倒进从仓库角落翻出来的空桶,又往里兑了点水和两滴圣水。
“圣水加护发素?”莉莉丝凑近了看。
“不要问,记配方。”马提亚斯用木棍顺时针搅动,在心里默默祈祷这次别搞砸,然后逆时针补了一圈,“对付魔法类轻度污渍应急用。有效时间大概二十分钟,够我们铲完表层。”
他把临时调配的乳液刷在一小块凝固的黏液壳上,等了几秒,铲子轻轻一撬,整片壳就完整脱落,下面干净得像刚铺的水泥。
莉莉丝发出一声惊叹。
一小时后,仓库地面恢复七成。那几桶问题鱼饵被单独挪到角落,用防水布盖住,等阿尔夫找到批货单再处理。
至于会骂人的蘑菇则被莉莉丝一株株连根起出,装进特意腾出来的空桶,马提亚斯说这东西的孢子可能有其他用途。
莉莉丝摘下手套,看着自己沾了点荧光粉末的指尖,小声说:“老板,我第一次做这种工作。”
“感觉怎么样?”
“有点累。”她老实回答,“但是比在棺材里数老鼠骨头有意思。”
马提亚斯没接话,把工具收进袋子,掏出手机给梅芙发消息:活干了七成,剩下三成等客户找供货单。血包什么时候送?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复:明晚。另外,如果有饼干盒,记得给我带来。不、要、打、开、哦。
看着最后这句话,马提亚斯有些莫名其妙。
他又发了信息:什么饼干盒?
还没有等来魔女的回复,阿尔夫拿着一张供货单和一个饼干盒出来了。
“单子在这里,饼干盒是梅芙·卡斯蒂略要的。”他嘱咐道,“交给卡斯蒂略之前不要打开。”
“……好。”马提亚斯小心接住盒子,开始猜测这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