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提亚斯抱着那个饼干盒,感觉像抱着一颗定时炸弹。
不是因为它沉,事实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而是因为梅芙那种语气,活像在逗一只看见罐头却够不着开关的猫。
他太了解魔女了。
她越是这么说,这盒子里就越是有问题。
“老板,这个盒子。”莉莉丝凑近,雾蒙蒙的红眼睛隔着美瞳使劲盯着看,“它好像在睡觉?”
“什么东西在睡觉?”
“不知道,就是在睡觉的感觉。”她困惑地眨眼,“像怠惰那样,但是没有怠惰那么懒。”
马提亚斯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只是普通铁皮饼干盒,边缘有几处掉漆,盖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写着“卡斯蒂略”几个褪色的花体字。
除此之外,毫无异常。
他抱住盒子,决定暂时不去想它,反正想也想不明白,还容易失眠。
“阿尔夫先生,”他转向矮人,拿出事务所那套专业收尾流程,“地面基础清洁已完成,建议四十八小时内不要在此区域进行液体作业。桶装污染源建议单独存放,蘑菇我带走,作为污染物样本处理。总计三十镑。”
“血包梅芙·卡斯蒂略会给你。”阿尔夫从柜台数了三十二张还算新的钞票。
“多了两镑。”马提亚斯诚实地说。
“那是小费。”阿尔夫重新点上烟,“梅芙介绍的人我放心。而且你那小徒弟,干得不错,以后缺活可以再来。”
莉莉丝听到徒弟两个字,背脊瞬间挺直,工装上沾着的荧光粉都显得光荣了几分。
马提亚斯没推辞,把钱收好。
回到亨利街17号,已经是后半夜。
马提亚斯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蓝色毛球被他扔出来,落在沙发垫的缝隙里,继续瘫着。
三十二镑,一箱临期血包,一个不知装着什么的饼干盒,一袋子会骂人的蘑菇,一份鱼饵供货单。
这一趟的收获,像他的人生一样,杂乱而无法归类。
他掏出手机,梅芙还没回复关于饼干盒的消息。
倒是另一个号码跳到了列表顶端。
温妮·哈珀。
马提亚斯点开,看见新消息发送于二十三分钟前:
鲁珀特先生,夜安。
您的蓝色怠惰原型体,今日活跃度是否发生异常变化?
实验室的一支自律羽毛笔今晚连续写了三遍毛球这个词,笔尖湿润,疑似悲伤。
我不确定这是否与我妹妹的遗留记忆残留有关,还是它单纯在表达对同类的思念。
另,我新找到的一种方式,可以通过读取物品表层记忆残留,追溯其三年内的主要使用者及重大事件。
首单体验价一百五十镑,赠一份可播放的记忆副本(时长约四十七秒,内容随机)。
如感兴趣,欢迎随时预约。
马提亚斯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三年追溯、记忆副本、首单体验价,听起来像诈骗广告,但他知道温妮是认真的。
他低头看看沙发缝里的蓝色毛球,它今天确实稍微动了一点点,在仓库时,那些骂人蘑菇的声音似乎让它极其缓慢地滚了半圈,然后又放弃了。
这算活跃度异常吗?
他把毛球捞起来,捏了捏。
没反应。
他又捏了捏。
毛球极其缓慢地、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往他手指方向倾斜了大约三毫米,然后静止。
马提亚斯拍了张照片,发给温妮:它今天动了,大概三毫米。算异常吗?
几乎是立刻,对面回复:算。
根据卡珊德拉笔记记录,该怠惰原型体在脱离实验室环境后,对外界刺激的平均响应延迟为六十七小时。
建议继续采用适度压力刺激,这可能有助于维持其微弱活性。
敷衍地结束对话,他甩甩头,把手机扔到一边,抱起蓝色毛球走向地下室。
“睡觉。”他对跟进来的莉莉丝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莉莉丝站在地下室门口,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个饼干盒。”她小声说,“它好像,不是在睡觉。”
“那是什么?”
莉莉丝想了很久,最后用了一个马提亚斯完全没想到的词:
“它在等人。”
马提亚斯看着自己这位新员工,银发少女认真地回视,雾蒙蒙的红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莉莉丝老实说,“就是知道。像知道老鼠不能吃、流水不能过一样。看到它,就知道了。”
马提亚斯沉默了很久。
“明天去问梅芙。”
第二天夜晚,马提亚斯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摸黑下楼,美瞳没戴,尖牙没收,头发翘起三撮,整个人处于刚醒的低血压暴躁状态。
下到一楼,才发现是后门在响。
门一开,薄荷紫罗兰的香气扑面而来。
梅芙站在台阶下,一身利落裤装,长发今天没扎,被夜风吹得有点乱。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马提亚斯这副模样,眉毛高高挑起:
“哟,这是血族还是炸毛猫?你们平时没有事情,连晚上都不愿意起来了吗?”
“你怎么不走正门?”马提亚斯揉眼睛。
“正门有邻居,有摄像头,有物业记录。”梅芙侧身挤进来,“后门多好,直接进,不用跟任何人类解释为什么半夜有女人来找你。”
她说着,已经自顾自走进地下室,把手里的纸袋往桌上一放,然后目光精准地落向工具袋那个装了饼干盒的工具袋。
“拿来。”
马提亚斯抱着手臂,没动。“什么东西?”
“你知道是什么。”梅芙揉了揉手腕,“阿尔夫给你的那个。”
“你先告诉我里面是什么。”
“不告诉你。”
“那不给。”
梅芙盯着他,茶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里看不出情绪。
“马蒂,你知道吗。”她慢悠悠地说,“你这种越不让我知道我越要问的性格,三百年了一点没变。”
“这叫维护知情权。”
“这叫欠收拾。”
她伸手,他侧身躲,两人在狭小的地下室里绕着工作台转了两圈。
马提亚斯腿长,梅芙灵活,谁也没占到便宜。
最后是莉莉丝被响动惊醒,睡眼惺忪地出现在地下室门口,迷茫地看着这场午夜追逐:“老板?你们在,运动吗?”
梅芙趁马提亚斯分神的半秒,一把从他背后抽出工具袋,精准捞出那个饼干盒。
“谢了,睡美人。”她冲莉莉丝晃了晃盒子,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梅芙没急着打开。
她把盒子放在掌心,静静看了几秒,指腹轻轻拂过盖上褪色的花体字。
她只是看着那个盒子。
马提亚斯第一次注意到,魔女此刻的表情,不是惯常的轻挑,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柔软。
很快,她把它塞进自己的背包,拉链拉上,抬头时已经换回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看什么?没看过美女怀旧?”
“那是谁的盒子?”
“我的。”梅芙拍拍背包,“落在一户熟人那,托阿尔夫帮我留意,没想到真找到了。”
马提亚斯想问很多。为什么是你的盒子却写着卡斯蒂略?为什么要寄存?为什么要等三百年才取回?你一个永生魔女有什么是需要“怀旧”的?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因为梅芙没打算说。
“对了,”她转移话题,从背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差点忘了正事。给你拉了个新活,这次是大客户。”
“波特里奇狩猎俱乐部?”马提亚斯皱眉,“那不是人类富豪玩贵族运动的……”
“不是人类那个。”梅芙打断他,“是异种版的。会员构成主要是老派血族、狼人贵族、还有几个隐居的炼金大师。”
她把文件翻开,推到他面前。
“他们最近翻新了一栋爱德华时期的俱乐部会所,装修完发现地下室有无法解释的黏稠物渗出,请了三波清洁团队都搞不定。有人提到你帮哈珀家清理过情绪生物污染,所以辗转托到我这儿。”
“报酬?”
梅芙报了个数字。
马提亚斯的尖牙不小心戳到了下唇。
“多、多少?”
梅芙重复了一遍。
马提亚斯缓缓坐下,扶着工作台边缘,感觉需要重新理解这个世界。
“……这够我把那套棺材板的定金付了。”
“所以接不接?”
“接。”他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什么时候?”
“明晚十点,会所有专人接应。
梅芙背上包,走到地下室门口,她忽然停住:
“马蒂。”
“嗯?”
“那个盒子,”她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一些,忘了太久的记忆。”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夜色。
薄荷紫罗兰的香气被夜风卷走,地下室恢复清冷。
马提亚斯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莉莉丝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老板。梅芙女士,她好像有点难过?”
“她不会难过的。”马提亚斯说。
“可是……”
“她是魔女。”他像在说服自己,“魔女不需要难过。”
他回到电脑前,开始翻找波特里奇俱乐部的资料,试图用满眼的预算数字淹没那个饼干盒、那句忘了太久的记忆、还有梅芙低头看盒子时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