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特里奇俱乐部的资料比马提亚斯想象的要少。
他翻遍了异种交流网站的所有角落，只找到几条零散的抱怨：会费太贵、规矩太多、地下室的味道越来越怪。
“老板。”莉莉丝靠过来，银发在屏幕荧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这个俱乐部，是做什么的？”
“给有钱异种花钱的地方。”马提亚斯把新开了一个界面，“打猎、喝酒、炫耀。相当于人类的乡间俱乐部，只不过会员的寿命长一点，脾气大一点，欠的债也多一点。”
莉莉丝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问：“那我们能进去吗？”
“我们是去工作的，不是去消费的。”马提亚斯纠正，“工作的时候，你和工具是一体的，不是和客户是一体的。记住这一点，能少挨很多骂。”
莉莉丝掏出小本本，认真记下。
毛球被从沙发里拿出来，瘫在桌角，，对这些话题毫无反应。
提亚斯盯着它看了几秒，想起温妮昨晚那条消息：活跃度异常、羽毛笔写了三遍毛球、笔尖湿润疑似悲伤。
于是他又捏了捏毛球。
然而还是没反应。
“它是不是病了？”莉莉丝小声问。
“它本身就是个失败品，病不病没有意义。”马提亚斯把毛球翻了个面，“但温妮说它算活跃度异常，那就算吧。”
他打开手机，想给温妮回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晚上九点半，马提亚斯带着莉莉丝站在了波特里奇俱乐部的门口。
这是一栋爱德华时期的红砖建筑，隐藏在城北一片人工林地的深处，正门挂着低调的铜牌，只刻了俱乐部名字的缩写。
如果不是梅芙给的地址，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种地方存在。
门口站着一个穿燕尾服的管家，五官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看见他们俩，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暗夜综合事务所？”他问。
“是的。”马提亚斯掏出名片，努力让自己的工装裤显得不那么寒酸。
管家接过名片，瞥了一眼莉莉丝和她怀里抱着的工具袋，什么都没说，转身带路。
穿过门厅的时候，马提亚斯听见左边休息室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偶尔混着一两声笑。
空气中飘着雪茄和某种陈年血液的混合气味，不算难闻，让马提亚斯想起了一些模糊的过去。
地下室入口在楼梯间的最深处，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后面。
管家停在门口，没有开门的意思。
“半个月前，会所翻新完成，装修队撤场后第三天，地下室开始渗出黏稠物。”他用那种念说明书的口吻陈述，“黏稠物呈灰绿色，有轻微荧光，无味，接触皮肤后会导致局部麻痹两到四小时。请了三批清洁团队，第一批进去十分钟就出来了，说是有东西在追他们。第二批进去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影子没了。第三批没进去，当场退钱。”
马提亚斯的眼皮跳了跳。
“东西在追他们”是什么意思？影子没了又是什么意思？“你们确定这不是需要猎人处理的问题？”他谨慎地问
“如果是猎人的活，就不会找清洁公司。”管家终于把目光落在他脸上，“猎人是杀东西的，你们是清东西的。我们不确定那里面有没有活物，如果确定有，早就请猎人了。但现在的问题是脏，不是危险。”马提亚斯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
楼梯往下延伸了大约十几级，然后是一条不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宽，地面铺着拼花木地板，墙壁上是霉变和老旧壁纸的痕迹。
但吸引他注意力的不是这些。
是那些黏稠物。
灰绿色的黏液从地板缝隙、墙脚、甚至天花板的某个角落缓慢渗出，在地面汇聚成一片片巴掌大的水洼。每一片水洼的边缘都在微微蠕动，像是活的，但又不像有意识。
黏液上有荧光，很淡，需要在黑暗里仔细看才能察觉。
马提亚斯蹲下，戴着手套沾了一点，这些黏液，黏稠，滑腻，接触皮肤的地方确实开始发麻。
“莉莉丝，手电。”
莉莉丝从工具袋翻出手电，递给他。光束照在黏液上，荧光瞬间强烈了几分，随即又黯淡下去。
“怕光。”马提亚斯移开手电，“怕光，会麻痹接触者，有微弱活性但不具备攻击意识。”
他从口袋里掏出圣水瓶，犹豫了一下，又换成酸液，往最近的黏液滴了一滴。
“嘶——”
白烟腾起，黏液剧烈收缩，但没有像上次鱼饵仓库那样凝固成壳，只是缩成一个更小的水洼，然后继续缓慢蠕动。
“不怕酸。”他皱眉，“那就不可能是普通的魔法污染。”
“老板。”莉莉丝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房间角落，“那边，有东西在动。”
马提亚斯把手电转过去，光束照到角落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一坨黏稠物，比别处的都大，大概有脸盆那么宽。
它正在缓慢地朝墙脚移动，黏液表面不时鼓起一个小包，像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钻出来，但最终什么都没钻出来。
“是活的？”莉莉丝小声问。
“不知道。”马提亚斯站起来，“先把表层清理掉，看看下面是什么。”
他们开始干活。莉莉丝负责用铲子把大片的黏稠物铲进密封桶，马提亚斯负责对付那些渗进缝隙的顽固部分。
至于蓝色毛球则被他放在墙角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美其名曰监测情绪，实际上他只是想看看它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毛球没有反应。
半小时后，地面清理出大概三分之一。
马提亚斯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无意间扫过房间中央。
那里原本有一大摊黏液，已经被莉莉丝铲干净了。铲干净的下面，露出的不是拼花木地板，而是一块颜色明显比周围浅的区域，形状大致是个长方形。
“莉莉丝，把那个位置的灰扫开。”
莉莉丝听话地照做。
随着灰尘和黏液残留被一点点清理，那个长方形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最终，他们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扇活板门。
马提亚斯和莉莉丝对视一眼。
“老板。”
“我知道。”
他蹲下试着撬动活板门的边缘，门板比他想象的轻，很容易就掀开了。
下面黑洞洞的，一股比黏液更陈旧、更复杂的味道涌上来，像是封存太久的书库和某种香料混合的气息。
他用手电照下去，能看见一段生锈的铁梯，再往下，就是更深的黑暗了。
马提亚斯有些犹豫。
按他的原则，这种时候应该先退出去，问问客户知不知道下面还有一层，确认安全再继续。
但那个确认安全四个字，在这种地方，基本等于不可能。
他摸了摸内袋，温妮给的磷弹手枪还在。
“莉莉丝，你留在上面。”他做出决定，“我帮你打开手机通话，我下去看看。如果二十分钟我没上来，或者手机里有奇怪的声音，你就跑，去找梅芙。”
“可是老板——”
“员工守则第三条。”马提亚斯打断她，“老板不在的时候，员工的首要任务是活着，不是送死。”
说完，他顺着铁梯往下爬。
铁梯大概有五六米长，下面是一个比上层小一半左右的房间。
他用手电扫过，能看见墙壁上嵌着几个木架，架上堆着落满灰尘的瓶瓶罐罐。墙角有一张工作台，台上散落着一些看不出来历的金属零件和几本发霉的笔记本。
这里的地面没有黏液，甚至比他预想的要干燥。
马提亚斯松了口气，往房间深处走了几步。手电的光束扫到工作台后面的墙壁时，他停住了。
墙上挂着一幅画。
不是普通的画，是一幅油画肖像。
画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旧式的长裙，五官柔和，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对看画的人笑。
画框左下角，有一行褪色的小字。
马提亚斯凑近了。
“卡珊德拉·哈珀，自画像。1932年。”
他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