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提亚斯盯着那行字,感觉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卡珊德拉·哈珀,失踪的炼金师妹妹。
画上的女人在对他笑。
那笑容很温和,带着一点少女的狡黠,和温妮那种永远慢半拍的疏离完全不同,但眉眼间的轮廓,确实有那么几分相似。
“老板?”莉莉丝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闷闷的,“你还好吗?手机里没声音了!”
马提亚斯回过神了,赶紧回答:“我没事,看到点东西。你别下来,我再看一圈。”
他想起了地下实验室的那些情绪生物,赶紧关掉手电,仅凭夜视能力走向工作台。
工作台上的笔记本,积着厚厚的灰,他小心地翻开第一本,纸页发脆,但字迹还能辨认。
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算式、炼金符号,还有一些潦草的笔记:
“三月十四日。情绪分离实验第十七次尝试。目标:将快乐从混合情绪中完整萃取。失败,产物变质为狂笑,烧杯炸裂,清理三小时。”
“五月二日。姐姐今天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在养花,她好像信了。她的记忆管理越来越吃力了,有时候会问我三遍同一件事。我不想让她担心。”
“八月。怠惰原型体的活性持续下降。它太懒了,懒到连自己的核心都不想维持。但我舍不得处理掉,毕竟它是第一个我独立完成的成品。”
马提亚斯看着这一页最后那一段,迟疑了很久,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笔记越来越潦草,时间跨度也越来越大,有些页面上沾着奇怪的污渍,还有一些被撕掉的痕迹。
最后一页,只有短短几行字,笔迹和前面对比,简直像是两个人写的:
“我发现了。我的记忆也在消失。不是遗忘,是消失。那些做过的事,见过的人,一点一点变成空白。姐姐帮我制作的那枚戒指不是稳定剂,它是容器,她把我的记忆收进去了。为了救我。”
“如果有一天我彻底不见了,至少我的记忆还在她身边。”
“这间地下室是我最后的实验室。东西都留在这里。如果有人找到……”
后面的半夜被撕掉了。
马提亚斯拿着笔记本,想起了当时在血族集会时温妮表示自己脑子里总是装着七八个人的一生。
这就是为什么她总是说话慢半拍?
“老板?”莉莉丝的声音又从电话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已经快二十分钟了!你再不上来我就……”
“上来了。”马提亚斯回了一句,拆下了那幅画,画的背后有一串小字:
东西可以拿走,但别告诉我姐姐。她记性不好,会难过的。
马提亚斯打开了画框,把画卷好,带上那个笔记本一起上去了。
他抓着铁梯往上爬,刚冒出地面,就看见莉莉丝举着铲子站在活板门边上,一脸视死如归。
“你干嘛?”马提亚斯看着那把铲子。
“打、打坏人。”莉莉丝小声说,但铲子举得很稳。
马提亚斯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他把活板门盖回去,又铲了点旁边的黏液糊在缝隙上,尽可能恢复原状。
“今晚的事,回去再说。”
莉莉丝点点头,什么都没问。
剩下的清理工作进行得很快。马提亚斯心不在焉,但手上的活没停。
凌晨两点,管家来验收。
他看着恢复原状的地下室,那张平整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错。”
“那些黏液是什么?”马提亚斯忍不住问。
“不知道。”管家回答得很干脆,“现在干净了,就行了。”
马提亚斯没再追问,工具装袋,工钱收好,走人。
回城的夜班公交车上,他不停地掐自己的手,最后还是翻开手机,点开了温妮·哈珀的手机号。
尝试着输了几句话,但不管怎么看都不太好,最后还是默默删掉了。
他想了想,干脆发了一句:
“今晚我能去你的店里吗?有些东西想要给你。”
一直到他回了家,才收到回复:
“嗯,我很欢迎。会按照一个公道的价格收购的。”
这是以为我要去卖记忆吗?马提亚斯把笔记本和画卷收到一个袋子里,带上了那只毛球,提着它们打了一辆出租车。
坐在车上,他打开那个笔记本,认真的、一页一页的翻。
前面都是实验记录,情绪分离、活性维持、失败品处理。偶尔夹着几句抱怨,说姐姐又来问她在做什么,说实验室太闷想出去,说怠惰原型体懒得连饭都不想吃。
而到了后面甚至连日期也没有了。
“今天想不起来上周做了什么。可能是睡太多了。”
“姐姐送我一枚戒指,说是帮我稳定记忆。她最近老了很多,明明才几天没见。”
“我发现戒指里有我的记忆。那些我想不起来的,都在里面。她把我忘了的收起来了。为了让我轻松。”
马提亚斯把笔记本合上,他一直以为温妮·哈珀是个古怪的、难以理解的、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炼金师。一个把记忆当收藏品,把人和物都当成观察样本的怪人。
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她不是把记忆当收藏品。
可能她只是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怎么保管那些她舍不得丢的东西。
支付了车费,他整理清楚着装。
门上的黄铜门牌又活了,融化流动成一行字:咦,又是你?这次没带枪?进步了嘛。
门自动打开。
他穿过那条会换照片的走廊,今天左边放的是两只猫打架的循环画面,右边竟然是他上次在仓库缩在木箱后面的照片,配文:隐身术失败案例。
马提亚斯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跟门计较。
大厅里,温妮正坐在绒面沙发上,荧幕上正播放着一段模糊的画面。是两个小女孩蹲在花园里,一个在认真地用树枝戳蚂蚁,另一个在旁边笑。
看见他进来,温妮抬头,浅绿色的眸子在他身上停顿了两秒,又落回荧幕。
“晚上好,鲁珀特先生。您带了新的记忆来给我吗?”她语调平缓。
“原来你做生意的时候,是这样的态度。”马提亚斯走过去,把那本笔记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温妮低头看着那本积满灰尘的笔记本,没有动。
“波特里奇俱乐部的地下室有一扇活板门。”马提亚斯说,“下面是她最后的实验室。这是她写的。”
温妮沉默了很久,久到马提亚斯以为她又要卡顿了。
“情绪分离实验第十九次尝试。”她忽然开口,用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气,轻快,带点少女的调皮,“又失败了,烧杯炸裂,姐姐问我手为什么红了,我说被门夹的。”
很类似日记里的内容,但温妮念出来的时候,用得是第一人称。
“卡珊德拉是我养大的。”她说,恢复了平缓的语调,“我总是会想她,但有时候想起来的,是她想起来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