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妮念完那句“是她想起来的我”之后,就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不是那种谈话间隙的停顿,是整个人凝住不动,浅绿色的瞳孔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连呼吸都变得极浅。
马提亚斯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出去。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蓝色毛球,毛球一如既往地毫无反应。
旁边那几盆蕨类植物倒是很活跃,叶片互相摩擦,发出极低的沙沙声,像在交头接耳。
“她经常这样吗?”马提亚斯压低声音问。
一盆蕨类扭过来,叶片对着他搓了搓:“卡顿的时候别吵她,越吵越久。”
另一盆补充:“上次卡了四小时,醒来以为自己是只猫,追着尾巴转了半小时。”
马提亚斯:“……”
他默默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把那幅画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挨着笔记本。
于是他就这样干坐了五分钟,开始后悔没把那把枪带进来,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消磨时间。
那几盆蕨类植物还在窃窃私语,偶尔飘过来一句“这吸血鬼怎么还不走”、“上次那个魔女身上的味道好冲,我的叶子都蔫了”。
他假装没听见。
温妮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浅绿色的眸子焦距散乱,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马提亚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再看一眼。
他开始认真思考吸血鬼能不能无聊到原地睡着。
二十分钟的时候,温妮终于动了。
她眨了眨眼,目光先是落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然后落在那幅卷起来的画上,最后落在马提亚斯脸上。
“鲁珀特先生,”她用那种一如既往的平缓语调开口,“您还在这里。我以为您会趁我卡顿的时候离开。”
“你的植物说吵醒你会更久。”
“它们说得对。”温妮点头,视线移向那几盆蕨类,“但你们不应该对客人评头论足。”
蕨类集体抖了抖叶子,假装在光合作用。
马提亚斯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好笑,一个刚卡顿了二十分钟的炼金师,醒来第一件事是教训她的植物不要欺负客人。
“它们说的也没错。”他开口,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我确实差点想走,但又好奇你醒来之后会是什么样。上次见人卡顿还是…呃,很久以前,一个活了八百岁的血族长老,卡一次能睡三年。”
温妮眨了眨眼,似乎在检索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那是真的卡顿,”她最终说,“还是单纯想逃避社交?”
马提亚斯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温妮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马提亚斯确定那是她在尝试笑。
“您带了两样东西来。”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茶几,“这本笔记,还有一幅画。您为什么把这些带来?”
这个问题很奇怪,马提亚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希望找出一点漂亮的话,但都觉得不合适:“因为这是你妹妹的东西,我觉得不管怎样,还是要物归原主。”
温妮低头,把笔记和画都交给了蕨类植物,看向马提亚斯:“卡珊德拉失踪之后,我每天都在找她。但我的记忆很乱。有时候我记得今天早上刚找过地下室,但实际上是三个月前。有时候我记得她还在,就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然后我下楼,发现那里只有灰尘和我仿造的情绪生物。”
马提亚斯没说话。
“我最怕的不是她死了。”温妮说,“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我醒来,会完全忘记她存在过那时候她才是真的消失了。”
马提亚斯忽然想起那个饼干盒,想起梅芙低头看它时的沉默。
温妮微微歪头,像是在等他解释。
“你有这个。”他指了指那本笔记和那幅画,“有这些东西在,你就不会忘。”
“谢谢。”温妮很难得的有了一个笑脸,似乎一下就从悲伤转变成高兴了,“您说的很有道理,而且我还拥有她所有记忆的备份,也许有一天我会把卡珊德拉重构出来。”
“重构出来?”马提亚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要把卡珊德拉变回来?”
“不是变回来。”温妮摇头,“是把保存的记忆做成一个可以和我说话的东西。不是真的她,但会是她的延续。”
马提亚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行为。
“您觉得这不对?”温妮看着他,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是单纯的好奇。
“我没说不对。”马提亚斯赶紧摆手,“我只是在想,如果成功了,你会跟一个不是卡珊德拉的卡珊德拉说话,那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温妮这次回答的很快,而且忽然改变了话题,“您衬衫的第三颗纽扣,今天很高兴。”
“什么?”
“它说,”温妮继续,语调像是在翻译某种外语,“它今天被扣进去的时候,您没有用力拽,很温柔。这是它经历过的最好的待遇之一。”
“哈珀小姐,”马提亚斯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我们还是说回卡珊德拉的事吧。你刚才说想把她重构出来,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当然。”温妮把一盆蕨类植物搬过来,推向吸血鬼,“你可以去她最后的实验室里帮我拿回更多的素材。”
“好的。”马提亚斯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温妮拽住他,“把这个盆栽带走吧。”
“我不是为了得到报酬才来找你的。”
“这不是报酬。”温妮握住他的手,上下摆动几下,“这是用来补偿我没有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很早就不过生日了。”
“我希望和你做朋友。”温妮握紧他的手,那双浅绿色的眸子难得地聚焦在他脸上,没有检索,没有卡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马提亚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
他已经不记得是多久没见过这么直接了断的情感表达了。
“……哦。”他最终只憋出这么一个字。
温妮停顿了两秒,似乎在分析他想表达的意思。
然后她松开手,指了指那盆被用来送人的盆栽:“它的名字是6号,性格相对其他更温和,可以帮你监测客户的情绪。”
马提亚斯低头看着那盆蕨类,蕨类也抖了抖叶子,像是在打招呼。
他抱起那盆蕨类,感觉怀里多了个沉默的监视器。
“谢谢。”他说,然后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气氛安静了几秒,温妮站在原地,没有送客的意思,也没有留客的动作,就那么看着他,像在等什么。
马提亚斯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
“我在检索。”温妮说,“人类表达‘做朋友’之后,通常会有一个后续步骤。根据我收集的社交样本,常见的选项包括:交换联系方式、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或者一起进行某项活动。”
马提亚斯:“你交朋友都是这么交的?”
“我没主动交过朋友,很多人只是喜欢我的家族背景,不算我的朋友。”温妮回答得坦然,“卡珊德拉是我妹妹,也不算朋友。实验室里的东西都是我的作品,更不算朋友。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这词砸在马提亚斯心上,比温妮任何一句奇怪的话都让他不知所措。
“啊。”他忽然忍受不了这里的气氛了,赶紧想了个理由,“天快亮了,我先走了。我们已经有联系方式了,下次见面就等下次吧。到时候正好你还可以帮我做一下记忆整理。”
他再没看炼金师一眼,抱着盆栽直接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