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提亚斯抱着那盆蕨类植物一路狂奔,直到拐过三条街才停下来喘气。
他靠着路灯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6号。
蕨类植物抖了抖叶子,叶片摩擦出极低的沙沙声,“跑什么呀?”
“我没跑。”马提亚斯对着盆栽解释,“我只是赶时间。”
6号的叶子又抖了抖,“编,你接着编。”
马提亚斯懒得搭理这盆植物。
回到亨利街17号,莉莉丝还没睡,正窝在沙发上抱着那本《现代家庭设备基础使用与维护指南(图解版)》看得认真。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怀里的蕨类上,愣了一下:“老板,你出去一趟,怎么带了盆花回来?”
“是蕨类。”马提亚斯纠正,“温妮送的。”
“那是谁?”
“一个很特别的人。”马提亚斯把6号放在茶几上,“她说这是交朋友的礼物。”
莉莉丝凑过来,蹲在茶几前仔细端详那盆蕨类。
6号的叶子对着她抖了抖,像是在回礼。
“它会动!”莉莉丝眼睛亮了。
“它会说话。”马提亚斯面无表情地补充,“还会挑刺。”
果然,6号的叶片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没见过的,看起来比那个吸血鬼有礼貌。”
莉莉丝惊讶地捂住嘴:“它真的会说话!”
“习惯就好。”马提亚斯把自己扔进沙发,蓝色毛球被他从口袋里掏出来,随手放在扶手上,“温妮那里有很多盆这种玩意儿,这是最温和的一盆。”
6号的叶子扭过来,对着他:“你礼貌吗?”
马提亚斯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
莉莉丝却兴致勃勃地搬了把椅子坐在茶几前,开始和6号进行一场诡异的对话:
“你叫什么名字?”
“6号。”
“为什么叫6号?”
“因为我是第六盆。”
“你喜欢吃什么?”
“阳光、水、偶尔听点八卦。”
“八卦是什么?”
“就是你老板为什么半夜抱着一盆植物狂奔三条街。”
马提亚斯睁开眼睛:“你不是最温和的吗?”
6号的叶子无辜地抖了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莉莉丝被逗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那四颗尖尖的犬齿,但表情是纯粹的少女天真。
马提亚斯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魔幻一个。
一个吸血鬼少女,一个从炼金师实验室顺来的怠惰毛球,一盆会说话的蕨类植物,还有一个吸血鬼老板。
这是什么诡异的家庭构成?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马提亚斯掏出来一看,是温妮发来的消息:
“您到家了吗?6号对环境还适应吗?它的记忆里储存了十七种室内植物的养护知识,如果有问题可以直接问它。”
马提亚斯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起刚才温妮说你是第一个的时候,那双难得聚焦的浅绿色眸子和她送他这盆植物时,那种仿佛在完成某种重要仪式的认真。
他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又打了几行,又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到了。它挺好。谢谢。”
对面几乎是立刻回复了:
“不客气。朋友之间应该互相赠送物品以巩固情感联结。根据我收集的样本,常见的回礼选项包括:食物、书籍、或能够唤起共同记忆的小物件。供您参考。”
这是在催他回礼?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呆。
莉莉丝和6号的对话还在继续,话题已经从老板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转移到了梅芙女士身上的味道为什么那么冲。
“别聊了。”马提亚斯打断他们,“帮帮忙。我要怎么回礼?我连生日都不过了,哪里知道要送什么礼物。”
莉莉丝从和6号的对话中抬起头,认真思考了一下:“老板,送朋友东西,不是要看对方喜欢什么吗?”
“她喜欢记忆。”马提亚斯想都没想,“各种记忆。我的记忆,你的记忆,那盆花的记忆,门口那块门垫的记忆。”
“那你送她一段记忆不就好了?”莉莉丝说得理所当然。
马提亚斯坐起来,看向她。
莉莉丝被看得有点紧张:“我说错了吗?”
“你没说错。”马提亚斯又躺回去,“问题是我的记忆一团糟,梅芙说我连自己第一任老婆都记混了,送出去也是残次品。”
6号的叶子抖了抖,发出沙沙声:“你可以送点别的。温妮小姐除了记忆,还喜欢……嗯,喜欢什么来着?”
连温妮自己的植物都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马提亚斯忽然有点心酸。
这个自称想和他做朋友的炼金师,活了这么多年,居然没人知道她喜欢什么,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盯着温妮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她是从哪本社交指南里抄来的这句话?
马提亚斯忽然扭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6号。
6号的叶子冲他抖了抖:“别打我主意。”
“我没打你主意。”
“你刚才的眼神写着这盆花能不能拆了当礼物。”
马提亚斯:“你也能读心?”
“不能。”6号叶子搓得更欢了,“但你太好猜了。”
莉莉丝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马提亚斯瞪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温妮:“补充:如果您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回礼,可以保留赠送权利。根据我收集的样本,友谊的维系并不依赖礼物的即时交换。我愿意等待。”
没想到她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我可能需要去睡一觉。”他对莉莉丝说,“这些事太复杂了。”
“睡什么觉啊?”梅芙的声音忽然响起。
很快,魔女从后门的方向进来了。
“你又走后门。”马提亚斯又坐回去,示意莉莉丝去倒水。
“正门有邻居。”梅芙坐到侧面,塞给他一个纸箱,“这是血包,我顺路给你带过来了。”
马提亚斯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整整一箱军用血包,纸箱上印着临期品处理几个字。
“谢了。”他把纸箱推到一边,目光却忍不住往梅芙脸上瞟。
魔女今天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依旧是那副模样,长发扎成低马尾,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像是刚从哪个加班现场逃出来的社畜。
但她坐在那里,眼睛却一直往茶几上瞟,准确地说,往那盆蕨类上瞟。
“这什么?有点眼熟。”梅芙终于开口,下巴冲6号扬了扬。
“温妮送的。”马提亚斯说。
“送你一盆草?”
“是蕨类。”6号自己纠正,叶子冲梅芙的方向抖了抖,“而且您身上的味道比上次更冲了。需要我推荐几款祛味植物吗?我可以提供养护指导。”
梅芙没接话,目光从6号身上移开,落在马提亚斯脸上。
“马蒂,”她慢悠悠地说,“你和那个记忆收藏家,什么时候关系好到互赠盆栽了?”
“就是今晚。”马提亚斯莫名有点心虚,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我去还点东西,她非要送的。”
“还什么东西?”
“卡珊德拉的笔记和画。”马提亚斯把波特里奇俱乐部地下室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略过了笔记本里那些关于记忆消失和戒指的内容,“她妹妹的东西,总该还回去。”
梅芙听完,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哦”了一声。
“植物兄。”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们温妮小姐,平时也送别人东西吗?”
6号的叶子愉快地抖了抖:“您是今晚第二个问这个问题的人。”
梅芙挑眉:“哦?第一个是谁?”
“我自己。”6号叶片摩擦,“答案是:从没见过。他是她第一个想交的朋友,今晚破纪录了。”
梅芙轻笑一声:“马蒂,你这身份升级挺快啊。”
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行,不打扰你们了。本来想跟你聊聊饼干盒的事,今天就先算了吧?我明天早上再来,晚上你说不定还要去玩具店。”
门关上,薄荷紫罗兰的香气散去。
6号用力搓了搓叶片:“她心跳也快了。你们人类真复杂。”
“我是吸血鬼。”马提亚斯有气无力地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