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提亚斯不太想再跟6号说话,客厅一下变得安静了。
莉莉丝端着水杯回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缩回沙发角落,抱起那本指南假装在看,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6号倒是很自在,叶子冲着天花板的方向舒展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在哼歌。
马提亚斯盯着墙壁,盯着盯着,忽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坐起来,看向茶几上的6号:
“你平时吃什么?”
6号的叶子抖了抖:“阳光、水、偶尔听点八卦。刚才说过。”
“阳光好办,窗台有的是。水也好办。八卦怎么搞?我这里没有啊。”
“梅芙女士刚才不是来过?”6号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期待,“她为什么半夜走后面?她身上的味道为什么那么冲?那个饼干盒里装的是什么?她和你什么关系?”
马提亚斯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点懵:“你刚才不是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6号的叶子愉快地抖动,“但我需要你补充细节。同一件事,不同人嘴里说出来,八卦的质量完全不一样。这是温妮小姐教我的。”
马提亚斯看向莉莉丝,指望她能帮忙解围。
莉莉丝立刻把头埋进那本指南里,装出一副看得入迷的样子。
“6号,”马提亚斯试图讲道理,“你这样打听得这么直接,不觉得有点过分吗?”
“过分?”6号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理解这个词,“可温妮小姐说,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人类总是拐弯抹角,最后什么都不知道,死了以后连记忆都没人保管。我觉得她说得对。”
马提亚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所以,”6号继续追问,“你和梅芙女士到底是什么关系?”
“嗯……,债主和欠债的。”
“就这?”
“就这。”
“那她为什么半夜从后门来找你?”
“她说正门有邻居。”
“邻居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是魔女,不想被监控拍到。”
6号的叶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沙沙声:“你这是在侮辱我的智力。”
莉莉丝从书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老板,它好像不太好糊弄。”
“看得出来。”马提亚斯抬头盯着天花板,试图用沉默对抗八卦植物的追问。
但6号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那温妮小姐呢?”它的叶片又搓了搓,“她说你是她第一个朋友,你怎么想的?”
马提亚斯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想的?”
“就是,什么感觉?”6号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求知欲,“温妮小姐说人类的情绪是最复杂的记忆载体,但她自己不太擅长分辨。我帮她收集这方面的数据。你现在的情绪是什么?”
马提亚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被追问了,于是主动问了个扎心的问题:“那你是怎么想的呢?她没有把你们当朋友啊。”
马提亚斯这个问题抛出去之后,6号难得地沉默了。
它的叶子不再抖动,就那么静静地垂着,像一盆普通的、不会说话的蕨类。
莉莉丝从书后面探出脑袋,看看6号,又看看马提亚斯,小声说:“老板,它好像被你问住了。”
“我知道。”马提亚斯靠在沙发上,盯着那盆突然安静的植物,忽然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
十几秒后,6号的叶子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比前面说话的声音小很多:“她没有把我们当朋友。这没错。”
马提亚斯没接话。
“我们是她的作品。”6号继续说,叶片慢慢搓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她制作我们的时候,会把一些记忆碎片放进去,我有一个十九世纪沙龙女主人的毒舌、一个植物学家的养护知识,还有她自己的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莉莉丝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点:“那你会难过吗?”
“难过是什么感觉?”6号反问。
莉莉丝愣住了,扭头看向马提亚斯
马提亚斯也没想到它会这么问。
“就是,”莉莉丝努力解释,“心里堵堵的,想哭,但又哭不出来。有时候会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不想动。”
“那不是怠惰吗?”6号看向沙发上瘫着的蓝色毛球。
蓝色毛球毫无反应。
“不一样。”莉莉丝摇头,“怠惰是不想动,难过是动了也没意思。”
6号沉默了几秒,叶片又抖了抖:“那我应该没有。我只是一盆植物,每天晒太阳、喝水、听八卦,叶子舒展的时候会很舒服,这就是我所有的感觉。”
马提亚斯看着6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莉莉丝却轻轻“哦”了一声,缩回沙发角落,抱着那本指南,眼神有点空。
“你怎么了?”马提亚斯问她。
“没什么。”莉莉丝摇摇头,但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就是觉得,能知道自己只有这些感觉,好像也挺好的。不像我,什么都不知道。”
马提亚斯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代。”莉莉丝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纸页边缘,“不知道尊长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睡在那个棺材里,不知道自己多大了,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
她抬起头,那双戴着美瞳的红色眼睛看着马提亚斯:“老板,你知道这些吗?”
马提亚斯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但我也活到现在了。”
莉莉丝眨了眨眼。
“活得久不一定活得好。”马提亚斯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但活得久的好处是,你有足够的时间把不知道的事情慢慢搞清楚。”
“那您搞清楚了什么?”
“搞清楚自己不想打架,只想赚钱。”马提亚斯说得很认真,“搞清楚自己的记忆一团糟,需要找个时间整理一下。搞清楚梅芙那个女人三百年来一直在坑我,但关键时刻还算靠得住。”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6号。
“还搞清楚,”他继续说,“有些人虽然怪,但可能是真心想跟你做朋友。”
6号的叶子抖了抖:“这是在说温妮小姐吗?”
“你反应倒快。”
“那是。”6号叶片搓得沙沙响,“八卦植物的直觉。”
莉莉丝被逗笑了,那点失落感消散了不少。
马提亚斯趁热打铁:“所以你别想太多,先把手头的事做好。把现代设备指南看完,把吸尘器学会用,把那些骂人蘑菇的孢子分类装好。等这些都会了,你再慢慢想那些不知道的事。”
“嗯。”莉莉丝应了一声,抱着书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老板,晚安。”
“晚安。”
莉莉丝上楼之后,客厅就剩下马提亚斯和那盆6号,以及瘫在扶手上毫无存在感的蓝色毛球。
“别说话。”马提亚斯捏住6号的两个叶片,“自己找一个地方待着,我要去地下室了。”
他松开叶子,刚一推开地下室就听见一堆蘑菇的骂声。
“吵死了。”马提亚斯把各种塑料袋套在蘑菇头上,然后轻轻捶打收集孢子,“你们最好有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