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马提亚斯是被6号的叶子拍醒的。
那盆蕨类不知怎么从阳台溜进了他的卧室，正用叶片一下一下抽他的脸。
“干什么？”他一把抓住那根捣乱的叶子。
“有人找你。”6号说，“门口站了三分钟了，莉莉丝不敢开门。”
马提亚斯看了眼手机，早上九点十七分。
他爬起来，随便套了件外套下楼。
透过门镜往外看，温妮·哈珀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灰色长裙，手里抱着一个用布裹着的方形物体。
他赶紧打开门。
“早上好，鲁珀特先生。”温妮微微颔首，“您的左脸有一道枕头压痕，看来您昨晚睡得很沉。”
马提亚斯下意识摸了摸脸：“你怎么来了？”
“给您做记忆整理。”温妮把那个布裹的方形物体递过来。
马提亚斯接过那个东西，掀开布角看了一眼，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头盒子，盒盖上刻着一些细密的炼金纹路。
“这是记忆储存盒。”温妮说，“您之前提到需要记忆整理，我制作了这个。它可以储存一段长度不超过二十分钟的记忆，并支持播放和删除功能。缺点是储存时间超过七十二小时后，记忆会开始自动模糊化，产生梦境般的效果。”
马提亚斯捧着那个盒子，还想客套几句，6号就从门缝里挤出来，叶子蹭了蹭温妮的裙摆：“小姐，您来了！他问了很多关于您的问题！”
马提亚斯恨不得把那盆多嘴的蕨类连根拔起。
“6号！”他压低声音警告。
6号的叶子缩了缩，但明显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为了调整角度继续蹭温妮的裙摆：“小姐，他昨晚问您平时喜欢什么，还问您为什么要送他礼物，还问——”
“够了！”马提亚斯把那盆植物捞起来塞进门后的鞋柜里，用力把柜门关上。
柜子里传来闷闷的沙沙声。
“鲁珀特先生，”温妮开口，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缓，“6号的话让我感到高兴。您对我有兴趣，这符合朋友之间应该互相了解的社交规则。”
马提亚斯僵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请让我进去。”温妮说，“站着说话会消耗不必要的体力，虽然您是吸血鬼，不需要太多呼吸，但根据我对您习惯的观察，您更喜欢坐着交谈。”
他侧身让开：“你可以不用您的。”
温妮进门之后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站在原地扫视了一圈客厅。
她的目光从沙发上的毯子，滑到茶几上摊开的《指南》，最后落回那盆被塞进鞋柜、正奋力用叶子顶柜门的6号身上。“
您的生活痕迹很丰富。”她评价道。
马提亚斯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把沙发上的抱枕归拢归拢，腾出一块能坐的地方。
温妮坐下，裙摆在她身边铺开一小片灰色，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浅绿色的眸子望着他，没有检索，没有卡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
马提亚斯被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
“我在等您坐下。”温妮说，“站着和人说话会让对方产生压迫感，这是我收集的社交样本里反复出现的一条。虽然说即使您站着，压迫感也有限，但遵循社交规则总是好的。”
马提亚斯默默在她对面坐下。
这时鞋柜的门终于被顶开了，6号连滚带爬地出来，叶子抖了抖，迅速挪到温妮脚边，叶片亲昵地蹭着她的鞋尖。
“小姐，他太坏了。”6号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他把我塞进柜子里，里面好黑，什么都看不见，没法光合作用。”
“你是蕨类，不需要强光。”温妮低头看着它，“而且柜门有缝隙，足够空气流通。你的抱怨没有实际依据。”
6号的叶子垂下去，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像是在叹气。
马提亚斯忽然有点同情这盆植物了。
“现在，我们开始记忆整理。”温妮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羽毛笔。
那支笔的笔尖是金属的，笔杆和羽毛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羽毛笔落在笔记本上，自己开始写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自律羽毛笔家族中的一员。”温妮注意到马提亚斯的目光，“它专门记录对话内容，方便后续复盘。缺点是偶尔会加入自己的理解，需要手动修正。”
马提亚斯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已经写了几行字：
上午九点二十四分，鲁珀特先生的住宅。
温妮小姐赠送记忆储存盒。鲁珀特先生道谢。
（旁注：他看起来有点感动，但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它在写什么？！”马提亚斯指着那行旁注。
“记录客观事实。”温妮低头看了一眼，“它说得不对吗？”
马提亚斯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算了。”他靠回沙发，“开始吧。你要怎么整理？把我的记忆抽出来存进盒子里？”
“不是抽出来，是复制。”温妮纠正，“您的记忆是您生命的一部分，我不会把它从您身上剥离。我只是把您需要整理的那部分复制一份，存进盒子里，然后您可以播放它，从第三视角观察自己的记忆，从而更清晰地分辨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混淆的。”
她停了一会儿，补充道：“这是一种无痛、无副作用、无额外收费的服务。首单体验价一百五十镑，包含一次记忆复制和一次播放，附赠一段四十七秒的记忆副本，内容随机。”
马提亚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要钱？”
“当然。”温妮眨了眨眼，“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帮助，但生意是生意。这是两回事。”
马提亚斯看着那个木头盒子，又看看温妮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想起了梅芙和他的第一任妻子。
“行。”他咬咬牙，“一百五就一百五。但我要先看看效果，要是没用，你得退款。”
“可以。”温妮点头。
“小姐，”6号突然打断他们，“在委托这个吸血鬼清理地下室的时候，你有承诺免费进行一次记忆整理。”
马提亚斯和温妮同时低头，客厅安静了三秒。
“6号，”温妮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你刚才说的话，需要我帮你重新检索一遍存储内容吗？”
6号的叶子抖了抖：“小姐，我的记忆没问题，这是您亲口说的。”
温妮眨了眨眼，浅绿色的眸子微微失焦了两秒，像是在快速翻阅某个庞大的数据库。
“啊。”她轻轻发出一声。
马提亚斯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不会忘了吧？”
“不会。”温妮回答得很快，但紧接着停顿了一下，“只是暂时没有检索到……”
“那就是忘了。”
她停住了，看向马提亚斯。
马提亚斯也看着她。
“……所以免费。”温妮最后说。
羽毛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上午九点三十一分，温妮小姐承认遗忘承诺，损失一百五十镑收入。建议后续加强高频区与中频区的同步更新。
温妮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说话。
马提亚斯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那就开始吧。”他翻过这篇，“从哪一段开始？”
“由您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