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您决定。”温妮重复了一遍,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沙漏,倒过来放在茶几上。
“这是做什么?”马提亚斯盯着那个沙漏。
“计时。”温妮说,“记忆复制需要大约七分钟。这段时间里,您需要保持放松,不要想太多事情,最好只专注于一段特定的记忆。您想整理哪一段?”
马提亚斯沉默了几秒,他活的太久了,根本不知道从哪下手。
“丹妮拉。”他最后说,“我和她第一次见面的那一段。我想看看,我记得到底对不对。”
温妮点点头,拿起那个记忆储存盒,打开盒盖,露出里面一层层细密的银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电路板的微型版本。
“请把这个握在手里。”她把盒子递过来,“双手捧着,闭上眼睛。不要试图回忆,让画面自己浮现。”
马提亚斯接过那个盒子,木质的表面触感温润,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暖意。
“自己浮现?”他低头看着那盒子,“万一什么都不浮现呢?”
“那就说明这段记忆对您不重要。”温妮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根据我的观察,您不会选一段不重要的记忆来付费整理。虽然这次免费。”
羽毛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一笔:上午九点三十四分,再次强调免费,建议温妮小姐以后少说话。
马提亚斯瞥了一眼那行字,觉得这支笔的性格真是恶劣得可以。
他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6号的叶子偶尔摩擦的沙沙声,和羽毛笔划过纸面的细微动静。
他等了几秒。
又等了几秒。
什么都没有。
“不行。”他睁开眼,“我脑子里全是刚才你和6号吵架的画面,还有梅芙的表情。”
温妮微微歪头:“这是正常的。您的短期记忆覆盖力太强,需要一点辅助手段。”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颗淡蓝色的晶体。
“这是平静三分钟记忆结晶。”她把瓶子递过来,“含一颗,可以让您暂时屏蔽最近二十四小时内的所有记忆干扰,持续时间大约三分钟。缺点是使用后会有轻微的口齿不清,持续十五分钟左右。”
马提亚斯盯着那个小瓶:“你随身带着这个?”
“炼金师的习惯。”温妮说,“包里常备三十七种实用记忆辅助工具,以便应对各种突发状况。比如客户突然情绪崩溃需要稳定,或者自己卡顿时需要快速重启。”
“卡顿了还能重启?”
“效果有限。”温妮坦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马提亚斯倒出一颗淡蓝色晶体,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
晶体触舌即化,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往下走,然后迅速上行,钻进大脑。
马提亚斯感觉到异常的轻松,那些刚才还在脑子里乱转的画面,全都像被按了暂停键,慢慢褪成灰色,然后消失。
阳光刺眼,他突然站在一条碎石路上,脚下的石子被晒得发烫。路两边是低矮的石墙,墙上爬着某种开白花的藤蔓,空气里有股干燥的草香味。
他低头看自己:黑色的外套,袖口有银线绣的暗纹,是很久以前的款式,手上没戴手套,指甲修剪得整齐,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这是下午,他居然在白天活动。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抬头,看见一辆马车从路的另一头驶来,拉车的两匹马都是栗色的,跑得不快,马蹄扬起细细的尘土。
马车在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减速。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和梅芙很像,但又完全不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梅芙那种永远在算计什么的狡黠,只有好奇和一点羞涩。
“您需要搭车吗?”她问。
声音也不一样,梅芙的声音总是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而这个声音是软的。马提亚斯听见自己回答:“不必,我只是在散步。”
他说话的语气比现在硬朗得多,带着那个年代吸血鬼特有的矜持。
车帘放下来,马车继续向前。
但走了不到十米,又停了。
那姑娘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小跑到他面前,把篮子往他手里一塞。
“给您。”她喘着气说,“这种天在外面走会中暑的,里面有水和一些点心。”
然后她又跑回马车,车帘重新放下,马蹄声渐渐远去。
马提亚斯有些疑惑:“这是……”
“丹妮拉·格兰特。”温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画外音一样清晰,“您的第一任妻子。根据这段记忆的时间戳,应该是你们第一次见面。”
马提亚斯想扭头看她,但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他只能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过去的自己站在原地发呆。
“这段记忆的色彩饱和度偏高,边缘有轻微的模糊化迹象。”温妮继续说,“说明您在过去三百年里回顾过它,每一次回顾都会让记忆产生细微的变化。但整体框架是完整的,没有被篡改或植入的痕迹。”
“您可以退出,也可以继续。”温妮的声音似乎有些停顿了,“记忆储存盒里还有大约四分钟的空间。需要继续吗?”
继续。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表达的,但温妮似乎收到了信号。
他又和丹妮拉坐在一间小客厅里,窗外是夜晚。壁炉里的火烧得不旺,但足够让房间暖和起来。
丹妮拉在缝什么东西,针线在她指尖穿梭,动作熟练。而他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血色的液体,是稀释过的动物血,杯口冒着微微的热气。
“你不喝人类的血吗?”丹妮拉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你知道我是吸血鬼了?”
“猜的。”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你很少在白天出门,我们又一直没有孩子。”
“时间到了。”温妮的声音响起,“需要我帮您从记忆状态中退出吗?或者您可以再停留几秒,但可能会产生记忆碎片残留。”
马提亚斯环顾客厅,想说什么,但舌头有点不听使唤:“我想多看会儿……”
“但时间到了。”温妮指了指沙漏,最后一粒沙子刚好落下,“不过您刚才看到的最后一段对话,和丹妮拉提到孩子的那部分,已经超出了记忆储存盒的复制范围。那是您自己的补充,不是储存的记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刚才在回忆和想象之间反复横跳。”温妮把记忆储存盒收回来,检查里面的纹路,“您和丹妮拉坐在客厅里的那段,前半部分是真实记忆,后半部分是您根据真实记忆自动补全的想象。这是记忆整理中最常见的问题,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发生过,哪些是自己脑补的。”
羽毛笔在旁边飞快地记:上午九点四十八分,鲁珀特先生发现自己脑补了至少三百年,表情复杂。建议后续重点关注分不清现实与想象症状。
“那我刚才看到的,哪些是真的?”马提亚斯问。
“我不知道。”温妮把6号赶走,“明天整理好之后,我会给你答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