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信封是火漆封口，火漆上印着模糊的花体字母。
马提亚斯伸手拿起信封，没有立刻拆开。
“你不看看？”梅芙问。
“等会儿看。”马提亚斯把信封收进口袋，“你今天来就是为了送信？”
“不然呢？”梅芙靠在沙发上，“专程来看你和两盆，呃，一盆草加一支笔开茶话会？”
6号的叶子抖了抖：“我们是跨物种学术交流，不是茶话会。”
羽毛笔在旁边写：建议梅芙女士尊重学术多样性。
梅芙瞥了一眼那行字，没搭理它们。
客厅安静了几秒。
“行吧。”梅芙站起来，“信送到了，我走了。晚上还有个会要开。”
她走到后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马提亚斯一眼：“对了，姨夫。”
马提亚斯听到这个称呼，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那封信里要是写了什么让你哭的内容，”梅芙嘴角弯了弯，“记得别当着那盆草的面哭。它会把你的表情细节传给整个煤工街。”
魔女离开了，让马提亚斯舒服了许多，他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面对她。
6号倒是很兴奋：“她刚才叫你姨夫了！”
“我知道。”
“这说明她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设定！”
“我知道。”
羽毛笔在旁边写：建议记录为“姨夫身份正式确立”事件。
马提亚斯懒得理它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拆开火漆。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三折，纸张发黄发脆。他展开那张纸：
亲爱的丹妮拉：
你上次来信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过得挺好，肚子越来越大，走路越来越慢，但那个小家伙踢我的劲也越来越大，估计是个不安分的。
今天写信不是为了说这些。是想跟你说说你家那位。
前两天我又去你们那儿了。你不在，马提亚斯一个人在书房里发呆。我问他你在哪儿，他说你去镇上买东西了。然后他继续发呆。
我在他对面坐了半小时，他就发了半小时呆。中间动都没动一下。
我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说：没想什么。
我又问：那你发呆的时候，脑子里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空的。
丹妮拉，你家这位，是真的在发呆。不是那种在想事情所以看起来像发呆的发呆，是真的把脑子放空的那种发呆。
我后来问你，你说他经常这样。我问你担不担心，你说不担心，因为他发呆的时候表情很放松，不像难过。
我当时没说什么，但现在想想，也许这就是他们这种生命的生活方式。活得久了，不需要每时每刻都想事情。放空的时候，就是真的在放空。
你不用太在意。他不是在想别的什么人，也不是在后悔什么。他就是在活着。
你嫁给他，应该也想过这些吧。
我肚子里的那个又踢我了。不说了。
——艾米丽
又及：下次他来接你的时候，你让他别站在门口发呆。邻居以为我们家闹鬼。
马提亚斯看完这封信，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6号的叶子凑过来：“写的什么？”
“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笑得那么奇怪？”
“我没笑。”
羽毛笔在旁边写：鲁珀特先生嘴角上扬，属于轻微笑意。建议记录为读信反应A类。
马提亚斯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
他想起丹妮拉。想起她缝东西时的样子，想起她问他为什么不喝人血时的语气，想起她笑的时候。
那些画面是真实的吗？还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
温妮说要等二十四小时才能知道答案。现在才过去不到两小时。
“你看起来很困惑。”6号说，“需要我帮你分析一下吗？”
“不用。”
“我可以免费。”
马提亚斯低头看着那盆认真的蕨类：“你为什么这么积极？”
“因为温妮小姐让我多观察你。”6号坦诚得让人无言以对，“她说你是她最重要的观察样本，要我好好记录你的日常表现。我刚才已经记录了你读信时的表情变化，一共七种。”
马提亚斯：“七种？”
“皱眉、抿嘴、嘴角上扬、眼神放空、叹气、摇头、还有现在的面无表情。”6号掰着叶子数，“羽毛笔都记下来了。”
羽毛笔在旁边翻了一页，笔尖点了点纸面，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工作成果。
马提亚斯深吸一口气。
“行。”他站起来，“你们继续记。我去地下室待会儿。”
但一想到那群蘑菇，他又坐下了，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老板？”
莉莉丝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扭头看过去，少女穿着梅芙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醒。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莉莉丝揉着眼睛走过来，看见茶几上的信封和那支羽毛笔，愣了一下，“家里来客人了？”
“温妮来过，梅芙也来过。”马提亚斯简单概括，“你错过了很多。”
莉莉丝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抱起那本还没看完的指南，目光却一直往那支羽毛笔上瞟。
羽毛笔冲她挥了挥笔尖，像在打招呼。
“它也会说话？”莉莉丝小声问。
“会写。”马提亚斯说，“写的比说的还多。”
羽毛笔在旁边写：莉莉丝小姐今天气色不错，瞳孔颜色正常，说明美瞳戴得很成功。
莉莉丝凑过去看那行字，很惊讶：“它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我跟它介绍过这个家的成员。”6号解释道。
莉莉丝看向马提亚斯：“老板，咱们家是不是越来越奇怪了？”
“是。”马提亚斯承认，“是越来越奇怪了。”
莉莉丝倒没什么意见，只是“哦”了一声，继续抱着指南看。
客厅安静了几分钟。
6号忽然开口：“对了，温妮小姐明天来的时候，你要不要准备点什么？”
马提亚斯从发呆中回过神：“准备什么？”
“朋友来访，不是应该准备茶点或者小礼物吗？”6号抖了抖叶子，“我储存的社交礼仪资料里是这么写的。”
“有道理。”马提亚斯考虑了一下，“要不然我把那些蘑菇送给她一些吧。”
6号搓动叶子：“那些蘑菇会骂人。”
“说的是。”马提亚斯也觉得之前那个题不太好。
羽毛笔动了动：你可以把那封信给她看。她对你的事情很感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