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提亚斯做完了一些小业务,没有再出去觅食,呆在家里一直在看时间。
温妮就要继续记忆整理后续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根本坐不住,在客厅转了两圈,地下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到沙发上发呆。
6号踩在茶几上冲他晃叶子:“你走来走去的样子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蝙蝠。”
“我是吸血鬼。”马提亚斯纠正它。
“差不多。”6号抖了抖叶子,“反正都是夜里活动的。”
马提亚斯懒得跟它争,继续盯着墙上的钟。
莉莉丝从楼上下来,头发已经梳整齐了,换了身干净的T恤,看见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老板,你在等温妮小姐吗?”
“嗯。”
“她几点来?”
“没说。”马提亚斯看了眼手机,“但她昨天说的是至少要二十四小时,现在距离她昨天离开已经二十三小时五十分钟了。”
6号的叶子搓了搓:“所以你从昨晚就开始等了?”
“没有。”马提亚斯否认,“我昨晚在睡觉。”
“那今早呢?”
马提亚斯没回答。
门铃终于响了。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两步跨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停住了。
“怎么了?”莉莉丝在后面问。
“没什么。”马提亚斯调整了一下表情,打开门。
温妮站在台阶上,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比昨天更整齐一些,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和一个巴掌大的木头盒子,和昨天那个记忆储存盒一样的款式,但颜色更深。
“早上好,鲁珀特先生。”她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您的黑眼圈比昨天重了,虽然吸血鬼不需要睡眠,但您看起来还是很疲惫。”
马提亚斯下意识摸了摸眼睛:“我没黑眼圈。”
“那是色素沉积。”温妮说,“长期焦虑导致的肤色变化。不过不影响美观,只是说明您昨晚没睡好。”
她侧身进门,6号从茶几上蹦下来,叶子兴奋地抖动着蹭向温妮的裙摆:“小姐!您来了!他等您等了一上午。”
“而且还在客厅转了四十八圈。”羽毛笔在旁边补充。
马提亚斯现在想把这俩玩意儿一起扔出去。
温妮低头看着6号,又看了看那支羽毛笔,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你们记录得很详细。继续保持。”
“好的小姐!”
“没问题!”
马提亚斯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家已经被入侵了。
温妮在沙发上坐下,把牛皮纸文件夹放在茶几上,那个深色的记忆储存盒放在文件夹旁边。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浅绿色的眸子看向马提亚斯。
“请坐。”她说,“站着说话会让对方产生压迫感,这是我收集的社交样本里反复出现的一条。虽然即使您站着,压迫感也有限。”
马提亚斯默默在她对面坐下。
这句话她昨天也说过。
“现在,我来向您汇报记忆整理的初步结果。”温妮打开牛皮纸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叠纸,每张纸上都写满了细密的字迹,还有一些手绘的图表和标注。
羽毛笔凑过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在观摩学习。
6号也挪到茶几边缘,叶子朝文件夹的方向伸展。
“首先,”温妮开口,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缓,“我需要向您说明记忆整理的基本原理。人类和吸血鬼的记忆存储方式有本质区别。人类的记忆像写在纸上的字,时间越久越模糊,但基本框架不会变。吸血鬼的记忆像刻在石头上的字,不会模糊,但会因为刻得太多次而产生裂纹和变形。”
她看向马提亚斯:“您的记忆属于后者。而且刻得次数有点多。”
6号的叶子抖了抖:“这是在说他老吗?”
“是在陈述事实。”温妮纠正它。
马提亚斯靠在沙发上,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在意:“继续。”
温妮翻过第一页,露出一张手绘的时间轴,从三百年前一直延伸到今天,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节点和箭头,有些箭头是直的,有些是弯的,还有些绕了几个圈又回到原点。
“这是您关于丹妮拉·格兰特相关记忆的梳理结果。”温妮把时间轴转向他,“红色节点代表确认真实的记忆片段,蓝色节点代表可能存在混淆的片段,灰色节点代表完全无法确认、可能是您自己脑补的片段。”
马提亚斯凑近看了一眼。
红色节点只有三个。
蓝色节点有十几个。
灰色节点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整个时间轴的后半段。
“这么多?”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
“嗯。”温妮点点头,“您活得时间太长,回忆的次数太多,每一次回忆都会对原始记忆产生细微的影响。就像反复折叠一张纸,最后折痕会覆盖原本的内容。”
她指了指时间轴上一个绕了三圈的箭头:“比如这个节点。您记得丹妮拉在某个雨天为您撑伞,但根据记忆纹路的磨损程度分析,这件事实际发生在晴天。您把另一段关于雨天的记忆叠加上去了。”
马提亚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羽毛笔在旁边写:鲁珀特先生表情呆滞,建议给他一点消化时间。
温妮看了一眼那行字,点点头,放下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
过了两分钟,吸血鬼终于缓过来了:“意思是我的记忆大部分都是假的,对吧?”
“不是假。”温妮纠正,“是混淆。您和丹妮拉确实经历过那些事,但时间、地点、细节可能和您记忆中的不一样。就像一本书,内容没变,但页码被重新装订过。”
“对她样貌的记忆基本是正确的。”她又翻了一页,“但是很多小细节是错误的。”
“比如这个。”温妮的手指落在时间轴上一个蓝色节点上,“您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右边那颗小虎牙。但根据您当时的记忆纹路,她露出的其实是左边那颗。您把镜像记反了。”
马提亚斯:“这也能分析出来?”
“物品记得。”温妮说,“您当时送她的那枚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字。那枚戒指现在还在,虽然几经转手,但它记得曾经被戴在哪只手上,记得戴它的人笑的时候脸偏向哪边。”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马提亚斯面前。
照片上是一枚样式简单的银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给丹妮拉,永远的马提亚斯。
“您要找回来吗?”温妮问,“戒指目前在城西一个古董商手里,价格可以商量。如果需要,我可以帮您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