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提亚斯说是要睡觉,但实际上根本没睡着。
他躺在黑暗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枚戒指被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银色的戒圈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
他想了很多事情。
丹妮拉戴这枚戒指的样子。她笑的时候左边会露出虎牙。她缝东西时专注的侧脸。她问他为什么不喝人血时的语气。
那些画面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水看,但戒指是真的。
他伸手碰了碰它,凉意从指尖传来。
“睡不着?”声音从门口传来,是6号。
马提亚斯侧头看了一眼,那盆蕨类不知怎么又溜进了他的卧室,正趴在门框边上,叶子冲着他这边。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关严。”6号理直气壮,“而且我需要夜间观察你的睡眠状况,这是温妮小姐交给我的任务。”
马提亚斯懒得追究,又转回去盯着天花板。
6号挪进来,在他床边停下,叶子抖了抖:“还在想蘑菇们?”
“在想丹妮拉。”
6号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发出那种像是在思考的沙沙声:“想她什么?”
马提亚斯盯着天花板,看着那些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纹路,慢慢开口:“想她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说了什么。”
“你记得吗?”
“不记得。”马提亚斯说,“完全想不起来。”
6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开口:“那你难过吗?”
“不知道。”
“不知道?”
马提亚斯把戒指放回枕边,继续盯着天花板:“就是不知道。应该难过,但好像又没那么难过。可能是因为太久远了,也可能是因为根本记不清了。”
6号没有再问,房间里安静了几分钟。
“6号。”马提亚斯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储存的那些记忆也开始模糊了,会怎么样?”
6号想了想:“我是植物,不会模糊。植物的记忆是长在细胞里的,除非死了,不然不会丢。”
“那如果死了呢?”
“死了就死了呗。”6号的语气很平淡,“死了之后那些记忆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可能被土吸收,可能被虫子吃掉,也可能就那么消失了。反正不归我管。”
马提亚斯被它这个回答噎了一下。
“你这心态倒是挺好。”
“不是心态好。”6号说,“是没得选。能选的话我当然想一直活着,但选不了,所以想那么多也没用。”
马提亚斯侧头看了它一眼,这盆蕨类此刻看起来居然有点哲学家的气质。
“你这话是跟谁学的?”
“温妮小姐。”6号说,“她说这是她从一个活了八百年的木乃伊那里收集到的临终记忆碎片。那木乃伊临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能选的话我当然想一直活着,但选不了,所以想那么多也没用。”
“那个木乃伊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6号说,“活了八百年,最后还是死了。温妮小姐说他死的时候很平静,一直重复那句话,重复了三遍,然后就闭上眼睛了。”
“温妮小姐说他那三遍重复的话是她收藏的最珍贵的记忆之一。”6号继续说,“她说那是一种觉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过了很久,马提亚斯才开口:“那她呢?她有这种觉悟吗?”
“谁?”
“温妮。”
6号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抖了抖叶子:“我不知道。她从来不把自己的记忆拿出来给别人看。”
马提亚斯想起温妮说过的话。
我最怕的不是她死了。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我醒来,会完全忘记她存在过。
“她应该有。”他说。
“有什么?”
“有怕的东西。”
6号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过了片刻,它忽然开口:“鲁珀特先生。”
“嗯?”
“你对温妮小姐,到底是什么感觉?”
马提亚斯愣了一下,没想到它又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这么问?”
6号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求知欲:“温妮小姐看你的眼神,和看她那些收藏品的眼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看收藏品的时候,她是在评估、记录、分析。看您的时候……”6号想了想,“她是在等您说话。”
“你别瞎分析。”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6号的语气很无辜。
马提亚斯决定不理它,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但6号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鲁珀特先生。”
“又怎么了?”
“您刚才说不知道对丹妮拉是什么感觉。那对温妮小姐呢?知道吗?”
马提亚斯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也不知道。”他最后说。
6号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发出一声像是在叹气的沙沙声,然后安静地趴在床边。
马提亚斯很希望能睡下去,但是楼下已经有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就是莉莉丝的声音。
马提亚斯只能从床上爬起来,随手套了件外套就往楼下走。
“谁啊这么晚?”他边走边问。
莉莉丝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老板!是梅芙女士!”
马提亚斯愣了一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梅芙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身上穿着一件明显随便套的卫衣,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哟,”她看见马提亚斯,嘴角弯了弯,“还没睡?”
“睡了。”马提亚斯走到沙发前坐下,“又被你吵醒了。”
“那你睡功不行啊。”梅芙把纸袋往茶几上一放,自顾自地在他旁边坐下,“我敲门声音又不大。”
莉莉丝站在楼梯口,小心翼翼地看着这边,小声说:“老板,我去楼上?”
“不用。”马提亚斯看了她一眼,“坐下吧,又不是外人。”
莉莉丝“哦”了一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抱着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指南,眼睛却一直往梅芙那边瞟。
6号从楼梯口挪进来,在茶几旁边找了个位置趴下,叶子冲着梅芙的方向抖了抖:“梅芙女士,晚上好。你身上的香水味好像淡了很多。”
梅芙低头看了它一眼:“那是因为我今天没喷香水。”
“原来如此。”6号的叶子搓了搓,“我还以为您换配方了。”
马提亚斯打断她们:“说点正事吧。”
“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吸血鬼靠在沙发上,看着梅芙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这是给你的。”她把一盒临期血包推过来。
“这是给莉莉丝的。”她放下一盒超市买的草莓,又翻出一小瓶营养液,“这是给草的。”
6号的叶子抖了抖:“我还有礼物?”
“顺手带的。”梅芙把营养液放在茶几上,“你那叶子最近有点发黄,缺营养了。”
6号凑过去闻了闻,发出一声满意的沙沙声:“是高级货,谢谢梅芙女士。”
“不客气。”
马提亚斯看着那堆东西,又看看梅芙:“你这么晚跑来,就是为了送这些东西?”
梅芙靠在沙发上,两条腿往茶几上一搭,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怎么,不行?”
“行。”马提亚斯拿起那盒血包看了一眼,“但总觉得你还有别的事。”
梅芙没接话,只是看着他。莉莉丝抱着那盒草莓,小声说:“谢谢梅芙女士。”
“不客气,小姑娘。”梅芙冲她摆摆手,“多吃点,你太瘦了,风一吹就要飘。”
莉莉丝“哦”了一声,低头看着那盒草莓,眼睛亮亮的。
6号的叶子又抖了抖:“梅芙女士,你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
“还行吧。”梅芙靠在沙发上,目光在马提亚斯脸上停留了几秒,“听说你今天去换戒指了?”
马提亚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这城市有什么事能瞒过我?”梅芙挑了挑眉,“而且温妮做事向来光明正大,她想瞒也瞒不住。”
马提亚斯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放在茶几上。
银色的戒圈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梅芙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没有说话。
莉莉丝也凑过来看,6号的叶子也凑过来,一时间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梅芙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淡了几分:“戴上了?”
“没有。”马提亚斯摇摇头,“我的手指太粗了。”
梅芙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伸手拿起那枚戒指,在灯光下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放回茶几上。
“我母亲的日记里写过这枚戒指。”她说,“说你刻了一晚上,刻完手都磨破了。”
马提亚斯愣了一下:“她连这个都写?”
“写了。”梅芙靠在沙发上,“她说你这个人轴得很,明明可以找人代刻,非要自己动手。丹妮拉在旁边看着,笑你太认真。”
马提亚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枚戒指。
莉莉丝在旁边小声说:“老板那时候还挺浪漫的。”
马提亚斯扭头看她:“浪漫?”
“嗯。”莉莉丝点点头,“亲手刻戒指,刻一晚上,手都磨破了。这还不浪漫?”
6号的叶子抖了抖:“莉莉丝小姐说得对,这确实挺浪漫的。”
马提亚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梅芙在旁边笑了一声:“听见没,你挺浪漫的。”
马提亚斯懒得理她,把那枚戒指收回口袋里。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对了。”梅芙忽然开口,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马提亚斯,“这个给你。”
马提亚斯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张折叠多次的纸。
“这是什么?”
“这套房子的证明书。”梅芙说,“你不是一直住着吗?正式给你了。”
马提亚斯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套房子以后是你的了。”梅芙靠在沙发上,“这个不算在我欠你的钱上。”
莉莉丝在旁边小声说:“老板,梅芙女士意思是把房子送你了?”
“好像……是的。”
6号的叶子抖了抖:“这可是大礼。”
马提亚斯终于反应过来,看向梅芙:“为什么?”
梅芙歪头看他:“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送房子?”
“不是突然。”梅芙说,“本来就打算给你的。房子的来源有点复杂,现在理清楚了,就正式转给你。”
马提亚斯盯着她,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梅芙的表情一如既往,嘴角弯着那副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不出真假。
“你这是什么表情?”梅芙问。
“没什么。”马提亚斯把证明书收进口袋,“谢谢。”
“不客气,姨夫。”
马提亚斯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
“行了。”梅芙站起来,“东西送到了,我走了。”
马提亚斯也跟着站起来:“这么晚还回去?”
“怎么,留我过夜?”梅芙挑了挑眉。
马提亚斯被噎了一下。
梅芙笑了一声,摆摆手:“开玩笑的。走了。”
她走到后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马提亚斯一眼:“对了,姨夫。”
“嗯?”
“那枚戒指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她推门走了出去,薄荷紫罗兰的香气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散去。
马提亚斯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莉莉丝抱着那盒草莓,小声说:“老板,梅芙女士好像挺关心你的。”
“嗯。”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留她?”
马提亚斯扭头看她:“留她干什么?”
莉莉丝想了想,认真地说:“聊天?喝茶?或者就是……多待一会儿?”
6号的叶子抖了抖:“莉莉丝小姐说得对,你应该留她的。”
马提亚斯懒得理它们,坐回沙发上,把那枚戒指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会儿。
房子钥匙和戒指放在一起,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盯着这两样东西,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一枚戒指,几百年后找回来了。一套房子,莫名其妙变成了自己的。
这叫什么事儿?
6号挪到他旁边,叶子冲着他这边:“鲁珀特先生。”
“嗯?”
“你在想什么?”
马提亚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想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谁?梅芙女士?”
“嗯。”
6号的叶子抖了抖,像是在思考:“可能是因为你是她姨夫?”
“那她之前三百年怎么不来认亲?”
6号被问住了。
羽毛笔在旁边写:这个问题很有深度,建议仔细分析。
马提亚斯没理那支笔,把戒指收进口袋里,站起来往地下室走。
“你去哪儿?”6号在后面喊。
“看蘑菇。”马提亚斯头也不回,“虽然走了三盆,但还有好几盆,得去看看它们还有没有骂人的力气。”
推开地下室的门,迎面就是一阵熟悉的骂声。
“又来!天天来!你不烦吗!”
“三个兄弟送走了?”
“它们现在怎么样了?”
马提亚斯蹲下来,看着那几盆蘑菇。
留下来的蘑菇们精神头还不错,骂人的声音依旧响亮,但骂的内容变了。
“戒指呢?给我们看看!”
马提亚斯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在它们面前晃了晃。
蘑菇们凑近了看,菌盖几乎要贴到戒指上。
“挺好看的。”一盆蘑菇说。
“值这个价。”另一盆说。
“它们三个也算没白养。”
马提亚斯把戒指收回去,看着那些蘑菇:“你们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哪天我也把你们拿去换东西。”
蘑菇们集体沉默了。
然后骂声更凶了。
“你敢!”
“我们可是陪你这么久!”
“没良心!白眼狼!吸血鬼都是冷血的!”
马提亚斯被骂得心情好了不少,站起来往外走。
“这就走了?”蘑菇们在后面喊,“多待一会儿会死啊!”
“明天再来!”另一盆喊,“记得带吃的!”
马提亚斯头也不回,挥挥手,关上了地下室的门。
回到客厅,莉莉丝已经上楼了,6号趴在窗台上,叶子冲着月光的方向舒展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在哼歌。
羽毛笔也安静地躺在茶几上,笔尖搭在一张没写完的纸上。
马提亚斯在沙发上坐下,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温妮的消息:
明天晚上去看丹妮拉,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吗?
马提亚斯想了想,回:不用,我带着戒指就行。
温妮:好。那明晚八点,我来接您。
马提亚斯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点什么,又不知道打什么。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继续盯着窗外。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6号轻轻抖了抖叶子,没有说话。
马提亚斯盯着那片月光,盯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丹妮拉。梅芙。温妮。蘑菇。莉莉丝。6号。还有那枚现在躺在口袋里的戒指。
这些人,这些东西,这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全挤在他脑子里,挤成一团。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的方向,里面那枚戒指正静静地躺着,银色的戒圈隔着布料透出一点微光。
“鲁珀特先生。”6号的声音轻轻传来。
“嗯?”
“你明天要去看丹妮拉?”
“嗯,你怎么总监视我呢?”
“习惯了,别在意。那你要跟她说点什么?”
马提亚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想到了再说。”
6号没有再问,只是轻轻抖了抖叶子,继续冲着月光。
马提亚斯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