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下去,希洛一定会输的。」
我不止一次两次见过他这样吃瘪。
那种不是逻辑被反驳的失败,而是——
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判定为“现在没必要讨论”的失败。
他甚至会在晚上回来之后,把写了一半的【东西】一张一张撕掉。
动作很轻,像是在怕吵醒谁。
我想起来了。
我太清楚丧灵者是什么了。
『那是因为两个孩子还小。』
叶依秋的声音依旧轻松,几乎带着点宽容。
『等他们长大一点,你再看看吧,我的议员大人。』
那一瞬间,一种无形的压力展开了。
仿佛【议员大人】那几个字,并不是在叫希洛。
——而是在提醒我。
好吧。
我确实也是议员之一。
只是这份压力从来不会落在我身上。
它只会落在希洛那边。
他一直如此。
『对啊。』
白泡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桌子坐一下又不会塌,坐哪不行。哈欠——』
『无聊,白跑了一趟。』
我真的很难想象,他是怎么睡成这样的。
而希洛没有再说话。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场辩论已经结束了。
并不是因为谁赢了。
而是因为——
所有问题,都被推迟到了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以后”。
·⦁·⚈·⦁·
“团子,真的很对不起你啊,打扮得这么——”我看着糯米团子把身上乱七八糟的食物取下来,啊,真是对不起她啊,伪装成这样。
“打扮得那么花枝招展吗?”
糯米团子侧过头用双手搓了搓散开的头发,原本淡棕色的发丝绷出一团团白色的烟雾,露出原本淡粉色的一对兽耳。
“额,有点,你要不然还是回去多洗洗吧,别打结了。”
“哎呀,帮你们是应该的,议员大人——”
她扭头离开的笑容是那么纯粹,难怪大家都为此发疯。
我有时候真的不喜欢这个外号。
还有你不也……
但是又能怎么样呢,我也只是一个临场的演员罢了。
推开人去楼空的客厅看去,希洛蹲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被尿黄的茶杯。
我知道他不是在心疼,而是在大脑飞速运转。
终端登陆。
已验证。
欢迎光临,07议员。
辞天发着呆,正常时候他和“普通的”辞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我知道辞天一直都在。
❮辞天在。❯
是的,我只是主动打开终端,他就发言了。
语音合成……
普通人享受不了的待遇。
为什么是我?
这是我每天打开终端都要想的事情。
随便搜索了一套茶具,下单。
顺带收藏夹里加购了一套铲子。
心岛这边比较麻烦,还好有辞天。
❮绮裳,资料显示你已经买了……❯
我走到外面,接过了无人机缓缓脱钩的快递盒。
牙齿轻咬,指甲划过,划开缝隙。
崭新的塑料镀膜,没有人拥有过的新。
我布置好这一切,托着旧的那套茶具,提着铲子,拉下早已经锈迹斑斑的地下室防盗门。
『啪嗒』
跟我手中一模一样的茶具套装从上方砸下,从中滚出一个早已泛黄的杯盏。
哦,我什么时候买的这些?
我将手中的杂物放下,将地上散开的茶具套装塞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在缝隙内走着。
曾经我在这里挖了不知多少下河泥,现在恐怕还得多挖一点了。
土壁,干涸,又好似不甘心地浸润了无数缝隙,不安分地渗透着水。
我不是没想过做水泥固化,但总要被迫砸开、扩大、再扩大。
索性就没再做了。
铲子砸在松软的泥土上,我知道这一切都将停不下来了。
·⦁·⚈·⦁·
推开门,不行,手上都是……
我撩起袖子开了门。
『啪嗒』
“回来了?”
希洛依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桌子上崭新如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是那样死气沉沉。
“身上都是泥,我得洗澡了……”
希洛闻声,抬头看了一眼。
“确实。”
结果他又把头埋在了那一片橘黄的头发里。
嗐,我瞎操心什么呢?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希洛还在发呆,他只是在我洗澡的时候进来撒了泡尿。
结果除了撒尿,他还是什么都没做。
明明我什么都准备好了……
辞天,我该怎么办啊——
坐到希洛身边,我等着身上的蒸汽干掉。
“刚才的……希洛,你难道没有一点失落感吗?”
我小心地问着。
“有,然而有这种感觉很有用吗?说出来只会让【他们】更兴奋罢了。”
希洛张开手掌,刷过自己的头发,一时间空气中都飘荡着令人难受的头皮屑。
“你知道的,我一直输,哪怕我——”
我连忙拉起希洛的手,不是因为头皮屑,我只是觉得他不能再说下去了。
“我——绮裳,你干什么?!”
沧浪支支吾吾,完全没有辩论的时候的状态。
“我去洗把脸。”
希洛终于主动了一回。
一切都是【关系】的作用在发挥。
这跟我很有关系,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做那种过分暧昧的事情就能让希洛老老实实刷牙洗漱。
也许这就是安慰他人吧。
我看着我的五指。
我也有头皮屑吗?为什么我没有?
抬头,已经对上了熟悉的眼神。
沧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刮掉了两天没刮的胡子,充满了当初的朝气蓬勃。
大概是黄毛的胡茬都没有胡青吧。
有人说过,清静,所以卫生间内能清理大脑卫生。
希洛也是这样做的,他一贯如此。
“绮裳,问你个事啊。”
“请说。”
“你觉不觉得——”希洛不自然地抓了抓看不见的胡茬,“最近【丧灵者】变多了么?”
“丧灵者?”
我忽然想到了刚才来的那三个人,随即下意识摇了摇头。
“我没感觉到多啊,你知道的,我最害怕他们了……”
真的,相信我。
“哦……那我猜他们明天还会带着新的狗尿屁来——”
希洛习惯性的【推测】道。
一时间话题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回答他吗?我也不知道做什么。
我害怕,我知道希洛的推测从来都不会有问题,但是他一直会错。
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连作息都是希洛的作息,我不能让他真的一直错下去。
“我不知道,但是我会一直在这里……”
我不能做保证,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沧浪没有接话,也许他又开始那无用功般的思考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句早就写在某处的结论。
我知道我已经暴露了,但是我还不知道我到底暴露什么给他。
他总是这样,无中生有地得到了很多真相。
从只言片语当中。
他转身回到客厅,习惯性地把我已经偷偷换成全新的那只茶杯拿了起来,在灯下转了一圈。
我的心中紧张了起来。
该死,他为什么要注意到我在干什么!
我是为了你好啊!
千万,千万不要说出来!
杯壁很薄,像一层白净的打印纸,在旋转中透露着光滑的釉质。
“你知道吗?”希洛轻声说着,他的鼻息很炽热,“我虽然看不见,但是好像每次失败的时候,我好像都在失去什么……”
“不——”他马上又否认着,“不是我在失去,是那些事物的本身在被剥离!”
他走向客厅中央,低头看向那茶几,茶几似乎有些裂痕,仿佛是从胶合板的缝隙当中开裂,好似被什么重物狠狠碾压,不堪重负地裂开一样。
“比如这次,是茶几。”
“下次呢?可能是楼梯,窗户,或者我们家里没关好的门。”
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我,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回桌面,位置和之前分毫不差。
我们?我们?不对不对,我不要刚刚……遭了,他怎么还记得茶杯的位置。
“画面越具体,讨论就越安全。”沧浪叹了一口气,坐回了沙发,却没坐回我的身旁。
怎么拉开了距离呢?
我盘起来的头发似乎已经冷却,冷的我头皮发麻。
“我去卧室——”
正当我起身离开的时候,希洛继续追了一句话,令我愣在了原地。
“绮裳,你为什么非要等到以后才告诉我一切,我明明能赢的……”
我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了,我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此刻如果我开口,哪怕只是一个安慰的句子,都会被自动归类为【立场】——然后我在希洛心中的【存在】将被拆解、延后、消解。
这不是我该做的事。
我该做的,是别的。
我路过浴室,把刚才洗完还没收走的毛巾重新挂好,又顺手把卫生间的灯关掉。
灯灭的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
这里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维持某种“像样”。
像样地生活,像样地讨论,像样地输。
像样?模样?我们?
我是不是也开始像他们一样开始逃避了?!
我不是一直在面对这一切吗?
“希洛。”
我叫了他一声。
他还在那边低头思考,不过很快就抬头看向我。
“如果真的变多了,也不一定是因为他们多了。”
我犹豫道,“也可能是因为……你【进步】了,能够识别到更多的危险了。”
这不是结论,只是一个临时的镜子,甚至镜子都算不上,只是个临时镀膜处理的硅胶垫子。
哲学家希洛伊德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准备要说“晚安”然后关门睡觉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叹息。
“那就更麻烦了。”
他说得很轻,似乎不想让我察觉。
我关门的速度慢了些,发出了『吱呀』的摩擦。
别回头再看了,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夜已经很深了。
心岛虽然四面都是水,但好歹也是市区。
窗外的星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在配合着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这里不是不夜城,大家都会累,疯完了的那种疲惫。
“我也要去睡了。”
希洛站起身。
“嗯。”
我应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绮裳。”
“如果有一天我开始骂你了——”
他没有说完。
但我知道那句话的后半段。
我没有回答。
因为那已经不是言语能处理的范围了。
希洛伊德关门的动作很优雅。
客厅重新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回沙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干净,没有头皮屑,没有泥。
像女孩子白嫩的小手。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移动了。
第二天么?
他们一定会来带走其他事物的存在。
希洛也一定会站出来辩论。
这不是推测。
这也只是经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