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绝不会被裁。”
夕阳打下橘黄的暖光,在城市错综的高楼间借助玻璃肆意反射,赋予温暖而不带温度的光。
“但是——”
下班走在路上的此川抱头,表情扭曲。
“黎祀祈自作主张就帮我应下来了,我不可能招几个来历不明的人进团。”
哎。
“如果下次遇到的话,直接拒绝好了。”
即使抛开选人的标准,此川至少希望自己手下的成员是正常人,至少脑子没问题。
至于韩明的施压,此川握住拳头。
自己绝不会离开「公司」,他有要做的事情,因此他要一直待在「公司」,直到实现。
韩明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
自己也许应该降低下标准,自己理想中的偶像团队不应该是一蹴而就的,只要按「公司」给的名单拉几个人先组一个团做过渡,自己就能继续待在「公司」。
但是,对于被选中的人来说,对她们,这公平吗。
被随意选中的她们,只是为了作为经纪人工作的过渡。她们其中可能有人怀揣着对偶像事业的热情,但……万一有人没有呢。
失去热情是很容易的事情。
如果没有热情的话,如果对偶像事业没有足够的热情的话……这不是个人的事情,成团的偶像活动,但凡其中有一名团员失去热情……
此川摇摇头,将脑海中的画面清除。
那是自己上一个团,“Romarebirth”解散时。
后台,窗外雨滴坠在钢板上的击打声格外清晰。赤发少女任由跨在肩上的吉他垂落,拉住即将迈出大门的自己,用强忍着抽泣的声音询问,为什么会解散,大家为什么要离开。
此川觉得没有人做错,但他没有给少女答复。
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拒绝了「公司」的艺人,也没有招揽新人。欣欣向荣的团突然解散,这对于经纪人来说是一个灾难。此川反复审视自己,他也没有给自己答复。
他想忘记,但脑海已被深深烙印。
因此他并不想接纳那几位少女,即便「公司」施压。
“啊,小黄瓜……”
一个小身影窜到此川脚边,蹭得裤脚毛茸茸的。
此川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走了很远了。繁华与沉静中的一抹灵动的绿,这是在「公司」与自己家之间所修建的一座小公园。
由于总觉得心里有所芥蒂,此川特意没往巷子里走近道,而是沿着大道往回走。
蹲下身子,在单肩包里摸出一根小火腿肠。此川娴熟地撕开包装,递给火急火燎扒着自己腿的小黄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座公园里来了一只流浪狗。小狗很乖,不咬人,不乱叫,在跟附近孩子们玩的时候被起了名字,“黄瓜”。
以往,一般情况下,此川会走小巷抄近道的。但在周末还要加班时,因为要顺路去一趟便利店,所以会走大路,这个时候此川总是能遇见这条小狗。
小狗很有灵性,很粘人。周围居民没有赶走它,而是和路人心照不宣地投喂,也包括此川。
此川尤其喜欢小狗那双湛蓝的眼睛,很纯净,很天然。
他有时候就会对着小狗吐一吐苦水,这时候小狗就坐在旁边,当一个听众。只是看着这小生灵也会被治愈吧,此川吐完苦水后会怀着歉意买一根香肠,递到昏昏欲睡的小黄狗跟前。
久而久之,二者产生了奇怪的默契。
这座小公园像是此川生活的一处暂存点,稍稍寄托一下疲惫与操劳。
……
摸摸小狗毛茸茸的头,此川起身离开。
经过了这一天的事情,头有点昏。不过没关系,回家后他要调一小杯酒,然后好好休息。等到明天有机会的话,跟黎祀祈谈谈,再认真拒绝那三名少女。
周围安静的有些过分了,安静到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此川不知怎么想到自己的父母,爸爸妈妈,自己在泷矩市闯荡也算是有一番成绩的;他想到自己的小时候,想到中学时被点名的窘迫,想到大学组建乐队头一次登台时的紧张,想到与友人彻夜畅谈的舒快,想到青涩,也想到挫折……
吱啦——
刺耳的摩擦声。
时间流速恢复了。城市独有的白噪声和尖叫重新回到此川的耳中。
撕裂与凝滞。
定格与重影。
白色,这是此川看到的颜色。
……
……
【你死了。】
“我死了?”
“怎么可能?”
“别整我,搞什么!”
“我怎么会?”
“我死了……?”
“哈哈哈哈,我死了。”
“死……”
“我不接受!”
“我还有要做的事,我答应过她有一天会重组一个,一个容得下一切热爱的偶像团体啊!”
死寂。
良久。
【那么,你想活吗?】
“当然了,我——”
【即便付出任何代价?】
“什么代价都可——”
【好。】
……
……
此川睁开眼,视线朦胧。
“所以你是说我死了?”
声音干涩,不像是自己的。
“对啊。”
视线中,粉发的身影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黑发的身影低着头鼓捣着什么。
此川下意识想撑身坐起,但身体不听使唤,不知为何摔倒滚在地上。
“别动。”
墨黑色双马尾的少女,雨夕冷呵。
这时她抬起头,此川也看清楚她手中拿着的东西——长长一条,僵硬地弯着,那是一根手臂。
“啊啊啊唔唔唔——”
“说了别出声!”
此川的嘴被狠狠堵住,发不出声。身子被踩在脚下,牢牢压住。
这时此川僵硬地低下头,感知到了异常。他看向自己的肩膀,脖子下面,领口旁边,一个空荡荡的洞。
那只手臂是他的。
“叫什么叫。还得我来拼,真麻烦你。”
雨夕加重了脚上的力度,将手中的手臂翻了个面,将另一端怼上此川。
一阵昏暗的白光,光芒淡去后,此川发觉异常消失。手臂有了知觉,动了动手指,与先前的空洞比起来,此时按上的手臂异样的合适与完美,完美到不适。
这还是我吗?我还是人吗?我是什么?
“被大卡车撞了哦。”浅栗色的短发少女在身后怯生生地说。
白色厢式卡车。这的确是此川记忆中最后看到的事物。
“好了,这下复活完了。右胳膊碎的最严重,最好别剧烈活动,会掉。”
雨夕拍拍手站起身,做了一下拉伸。
粉头发的身影笑嘻嘻地凑到此川面前,顺手将浅栗色头发的少女和雨夕拉到一起。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函与。她叫司桃,黑头发的叫雨夕。跟你讲了呀,我们是神明喔。”
“你的代价,就是帮我们成为偶像。”
……
此川想回家。
他认出自己此时身处的地点正是那座狭窄的小巷,家的方向……他抬头望向一边的天空——
“……火?”
几座居民楼中间,其中一座楼的顶部正跳动着格外明亮的焰光,那是自己居住的楼,那是此川居住的顶层。
小巷离此川居住的小区很近,隔着巷口,此川能看到聚拢的围观人群,消防拉起的警戒网,停在小区的特种车辆。
火很快就灭了。
“还好最上面那层的居民并不在家,火势也只影响了顶层。”
不知何时自己已经站在楼下。呆呆注视着楼顶焦黑裸露的墙皮,此川听见有人这么说,那是他从毕业便居住的房子。
“吃吗?菠萝包。”
“哦,好,谢谢……”
此川旁边一个清脆的声音问道,他下意识接过身旁人递给他的面包。
是粉发的函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站在了此川身边。
见火情告一段落,人群四散。
不知多久后,此川仍站在楼底,脚下是焦黑的碎屑与尘埃。
不是说他对这个房子有多深的感情,房子是租的,他只是从来到泷矩市以来,孤身到这以后,一直住在这。
一步步的改造,一点点的增添,他让这房子逐渐带上了“他”的痕迹,成为了下班后固定的归处。他可以下班后调点酒,看点书,玩点游戏,或是看点番,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回去就睡觉。
不过这个能被称为家的地方,以一种荒谬的方式,烧毁了。
“都跟你说过我们是神明啦!”
函与狠狠拍上此川的后背,一晃神,此川被她拉着奔上楼梯。
“这!”
楼顶,函与用力拍着烧焦的门框,另一只手戳了戳雨夕。
“知道啦……”
雨夕不耐烦地摆着手应道,伸出手扶上焦黑的墙壁。
此川看到,在雨夕白皙的手指间,光芒像流体一般浮现、翻涌,最终罩住所视中全部的事物。
白光逐渐消散。
“钥匙!”
函与又拉过此川,扯起他的单肩包翻动,找出一串挂着亚克力挂牌的钥匙。
“喏!”
用力插入钥匙孔,函与将家门一把拉开。
刚才的火灾和焦黑的房屋好像幻觉,此川眼前的门内,一切家具都跟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在等着他回来。
“说了神明会罩着你的了。”
雨夕拍了拍呆滞的此川,将他推进门里。
我在做梦吗?
“当然不是。”
这是魔法吗?
“是魔法。”
这是神迹吗?
“是神迹。再说神明会魔法还不是应该的吗?”
荒谬的现实。
“这房子是我修复的,所以现在它也算我半个家,现在被征用了,我要住。”
顺理成章一般的,三位少女也进到了房子里。
神明周身的光芒有点耀目。
复活的代价,神明的筹码。
此川呵呵地笑起来。
啊,明天还要上班呢。
话说,先是被卡车撞死,再是家被烧……神明真的在护佑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