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窗外的云低低的，窸窣树叶夹杂着零星几声秋蝉短暂的蝉鸣。
很安静，这种程度的白噪音也正适合睡觉。
可雨夕睡不着。
她仰躺着，偏着头，视线斜斜的穿过被胶带修补的残缺窗户玻璃，隐约能看见被遮挡的月。
在被子下，雨夕的左手紧紧握住右手的手腕。手腕处，本应该愈合消除，不应该存在的伤口正灼烧着发痛。
“好突然……”雨夕喃喃，她深棕色的瞳孔仍投向窗外，追随着那一抹洁白的月光。
月亮啊……
雨夕小的时候就喜欢读人间界的故事，尤其喜欢故事里生活在月亮上的神明。人间界的神话故事中，神明总是了然，总是无欲无求的样子，可以这样子一直活下去，直到很久很久。
雨夕喜欢这种皎洁的感觉。
当然，她知道现实是怎样的。
在神界长大的每一个神明都是被这么教育的：神界不养闲人（人类语校对版）
神明要为了「信仰」而活。
神明需要不断向前，前进，才能存活。
于是，雨夕了然于心。她前进，她进入到神明学院，去学习，去竞争，去磨练。直至——成为首席。
毕业那天，她站在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在同龄的神明当中，只有她站在台上，雨夕的心里有一股莫名的喜悦，像是被认可了一样。
可是，毕业后，雨夕迷茫了。
是啊，神界不养闲人。为了「信仰」，神明需要不断前进。
但是，我该怎么做呢。
你既要有能力，能够去回应信徒们的祈求。
你还要有运气，你的能力领域要和信徒所需重合。
神界是不公平的。
不公平。
七年来从未在神明学院首席座位上掉下来过的雨夕，终于感受到了神界的残酷。
神明的领域是天生的，你能做什么，能够回应什么祈祷，生下来就已经是注定的事情。即使你再有能力，若是生在冷门领域也只能无力地消逝。
每一年，几千名神明从神明学院毕业。
每一年，又多了几千名神明步入神界，与前人和后人一同竞争那日益衰减的「信仰」。
「信仰」啊……
热门领域细分，再细分！可生在热门领域的神明还是能高枕无忧，还是能轻松活着，无忧无虑的度过每一天。
就像书里的神明一样。
而冷门领域，消亡，再消亡！人间界的信徒越来越少，「信仰」的来源也一削再削。
都是人类的错！一股这样的声音悄然在神界涌动，但雨夕不这样认为。
她只知道，书里神明的生活，原来真的和自己无缘。
……
“现在大概过零点了，明天，就是演出了啊……”
好迷茫。
她曾经认为，神明就应该去帮助人类，帮助大家快乐。
可真当雨夕来到人间界后，却发现「信仰」消耗的超乎想象的快。
起初只是隐隐觉察到，所以雨夕减少了大型术式的使用。可真当她连一个小小的治愈术式魔法都失败了的时候，「信仰」的耗尽速度，还是超出了雨夕的预料，击穿掉了雨夕的心理防线。
“明天就是演出了……我能演好吗？”
风吹拂稀疏树叶，月光斑驳地摆动，洒在眼前。
我会死掉吗。
雨夕闭上眼睛，她知道就在此时此刻，也有神明在不断消逝。
她曾经的同窗，也有的早已联系不上。
在神明学院的教育中，死，是稀疏平常的。
“如果演出成功的话，我会踏上成为偶像的第一步，按照函与所说，宅宅们的「信仰」足以短暂支撑起我们接着活下去。”
“可是，失败了呢……”
活着好累。
为了「信仰」而活，为了「信仰」而努力。前进，朝着目标的方向。
可是，可是找到「信仰」之后，又会需要更多的「信仰」。
「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信仰」
「信仰」的意义是什么呢。
找寻「信仰」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神明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还要活着吗。
雨夕睁开眼睛，身旁是酣然入睡的小黄瓜，她均匀的呼吸是多么令人羡慕。
“救救我……”
悄悄的翻身下床，雨夕静静伫立在窗前。
原本躺着，视线看不到的景象此时全都映入到雨夕眼底。那是人间界的高楼，暖黄色的路灯，不那么齐的砖路，和远处零星驶过的夜车。
“人间界啊……”
雨夕的手摸上窗户玻璃，浅浅的白光从手心流出，覆盖上玻璃表面。
咔——
轻微的响声后，本就支离破碎，被妖精们用胶带缝补的玻璃再度破裂，玻璃碎片飘浮着，滞留在雨夕手边。
“反正都要耗尽，不差这一点消耗了……”雨夕浅浅的笑着，挥动手将玻璃碴归拢到墙角，“别被小黄瓜起床时踩到划伤了……”
外面。
去走一走吧。
雨夕轻踮脚尖，手撑上窗框，小心翼翼地翻过窗户，不发出一点声音。
“诶？对了，留张纸条吧，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几秒后，雨夕又翻了进来，取出一张小纸条，思索片刻贴在窗框。
再见。
雨夕最后回望了一下，这片为自己提供了短暂栖息之处的地方。
……
……
“哈？雨夕，你大半夜喊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个？千龙城商场是24小时营业的但我家电玩城不是啊！”
“求求嘛阿梓姐姐……收留一下离家出走的我嘛……”
路灯下，雨夕可怜兮兮的握住紫色挑染少女阿梓的手，不灵不灵眨着眼。
离家出走？
听到离家出走的阿梓表情凝了一下，“好吧，就当我罩着你了。听好了，下次过夜可以，不过开游戏机可下不为例啊，晚上单独开机纯亏钱的，我爸知道了得打死我！”
“嘿嘿，我就知道阿梓姐姐会理解我的……”
跟着紫发挑染少女，雨夕缓缓从侧门走进到千龙城商场之中。
作为24小时商场，千龙城并不是24小时都完全开放，夜晚有些区域仍会关闭，就比如电玩城。
阿梓，雨夕是后来才知道这家电玩城是她家里开的。
“1234……好了，我可不陪你了哦。”
阿梓踩着板凳挑着扳开电闸，灯光闪烁，随后机厅角落两台滚筒洗衣机一样的机器屏幕随之亮起。
“不要不要，陪我。”
隔着套袖，雨夕拉住阿梓的胳膊。
说到套袖，雨夕翻出窗户之前，也为自己的右胳膊套上了套袖。
——用来遮挡崩开的划痕。
“好好好，下不为例。”
从裤兜里掏出手套戴上，两人并排走到街机前。
投币，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