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遗憾。
此川出车祸了。
“没事吧——”
“我没事……喵。”
在一条三车道直线的红绿灯口,他们所乘坐的出租车与前车发生了追尾。
所幸除了车,没有人受伤,但这耽误了此川和司桃的行程。等到他们抵达月华酒店时,已经注定见不到雨夕。
“你好老板这个照片上的女孩您见过吗?”
此川扫视无果后,找到了这家酒楼前台,一个大胡子光头老板眯着眼睛接过了手机。
“这小姑娘啊,我看看……欸你是她什么人啊,她一个多小时前来我这吃的饭,哎呦,吃的可香了……”
雨夕来过。
此川与司桃交换了视线,看来方向正确。
“谢谢您了老板喵……”
低声谢过了大胡子光头老板,司桃拉住此川快速跑出酒楼。
跑到门前空地,司桃顿了一下,抬起手转过头指向二楼,对着此川悄声:
“刚来到人间界的时候,我们就住在那里……喵。”
顺着司桃手指的方向,二楼窗户敞开着,泛黄的爬山虎勾上窗沿。倘若是夏天的话,从走廊路过便可一眼望见青绿。
事实证明,即使是神明,初次相遇的地方也有怀念的价值。
“还有几个地方……”司桃攥住那一枚游戏币,闭着眼睛,隐隐白芒浮现,“我知道小夕一定会去那几个地方喵!”
……
……
巷角的书店,废弃的天桥,某家不起眼的银行。
雨夕逐一拜访。
有的地方会近近的看,伸手去感受墙壁的纹理。有的地方只是远远的望,见到这地点还存在便满足离去。
“雨夕,你不是外地来的吗,怎么比我这个本地人还知道这么多千奇百怪的地方?”
紫发挑染的阿梓终于忍不住问。
“缘分嘛~”
雨夕摇着手指这么回答,手腕上的银环叮铃作响。
“阿梓姐姐,谢谢你陪我。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想去一个人玩会~”
站在山脚下的路口,雨夕嘻嘻笑着撞了撞阿梓的肩。
“诶——今晚不在我这住了吗?”
“不了不了,今天晚上我要去看星星!”
“好哦,不过有困难还要来找我噢,雨夕你离家出走也要注意安全,有些事情不要钻牛角尖了噢……”
阿梓无奈笑着,伸手从衣服兜里掏出一盒烟,自然的顶出一根叼在嘴里。摸着火机,她突然一愣,目光瞟向身旁的雨夕,又从嘴中取下那一根香烟。
“包的啦~”
雨夕嘿嘿笑着应了下来,将目光投向渐暗的天空。
……
……
找不到啊。
此川跟着司桃跑了一下午,从某家书店再跑到郊区的废弃天桥,又进城找到一家开在巷子里的银行。每次到地方询问有没有人见过雨夕都说有,可每次都差一段时间没有遇上。
夜幕逐渐吞下了西部天空的余晖,天黑了。
司桃紧紧攥住游戏币的手松开,将这一枚硬币交还给此川。
“上面……雨夕的气息散尽了……”此川能感觉到司桃捏着硬币的手在颤抖,“我,没办法预言了……喵。”
地平线处,仍残留的几抹残阳斜斜的打在司桃的侧颜。栗发少女的头发在奔波中已经打绺,低着头,将眼睛埋没在阴影当中。
“司桃……”此川低声唤着少女的名字。
他知道司桃和雨夕是好朋友,雨夕的不辞而别肯定对司桃造成了很深的打击。
司桃之前讲过,她们是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毕业,再一起下到人间界寻找成为偶像的方法。雨夕拥有才能,永远站在司桃的前面,备受瞩目的位置。
对司桃而言,雨夕意味着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即便下到人间界后的雨夕迅速堕落,即便两人都一事无成。而当连这样的雨夕都陷入自我怀疑的空虚之中,司桃想要成为的样子,那一道风向标,也随之遗失了。
最后一抹残阳也消尽,取而代之的是城市街道点亮的人造光源。
“暂且休息吧。”此川轻轻拍了拍司桃的肩,从挎包中取出一把暗红的木梳递给栗发少女。
此川一天没有吃饭,他知道从中午便随着他一起奔波的司桃也没有吃饭。
“去吃点什么吧,别垮了身体。”
“嗯……”少女接过木梳,低着头应下。
……
……
告别了阿梓之后,雨夕踏上楼梯。
身处郊区,没有什么人,环境空荡荡的,很是安静。
在安静的氛围中,人的思绪反倒容易杂乱起来。
一步一步踏上楼梯,听着踩上金属板所发出的特有颤音,和手腕上的银环碰撞声交错混响。
是好听的声音。
……
……
随便找了一家居民楼,此川和司桃上到了天台。
此川好奇地问司桃,为什么要到天台上来,而司桃摇摇头,说只是想吹吹风。
两人倚在混凝土砌成的栏杆上坐下,从塑料袋里取出便利店买的饭团和饮料。
天台的空气很凉爽,也很安静。能够听到的声音只有楼下居民的杂音和划过耳边的风。
两人安静地拆着塑料包装,为寂静的空气增添上几道窸窣的塑料声。
“呐,此川先生,你说小夕会不会真的就此消失不回来了……喵。”是司桃的声音率先打破宁静。
“一定不会的。”此川脱口而出,但他却说不出究竟为什么是不会的。
“啊……”司桃叼住饭团,将头后仰倚靠在混凝土栏杆上,仰望着天。
过了很久,她才咬下一口,将饭团取下。
“我有时候感觉,是人间界伤害了小夕……她是从书里读到的人间界,她也是那么喜欢这里,所以在听到我当初那模糊不清甚至可笑的预言时,便义无反顾地跟我一起溜了下来……可是仔细想想,伤害小夕的又像是我们自己。如果我们不是为了这什么「信仰」而活的话,小夕肯定也不会变成这样……这么想想,伤害小夕的又变成了神界。这都是什么啊,好奇怪……喵。”
就着冰冷的晚风,司桃的语气染上浅浅的寂寞。
此川静静的听着,仰着倚上栏杆。
“「信仰」真的是很坏的东西,它好不公平。”
“小夕很厉害很厉害,在学院上学期间就已经掌握了超级多的术式魔法。这样厉害的小夕作为神明一定可以回应超级多超级多信徒的祈祷,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神明。
可是,可是,只是因为她所处的领域冷门,只是因为她的家族没有厉害的权柄,所以信徒的祈祷从来都传不到她的手中。”
“我,我会好一点,我的妈妈预言很厉害,所以,所以继承到了妈妈一部分领域的我,即使是成绩烂的一团糟,即使是根本做不到完美预言,即使术式魔法拼尽全力也只能学会一点基础的——就是这样的我,偶尔都能够接到一两条信徒的祈祷,获得那么几丝「信仰」。”
“真的很不公平,对小夕。不公平,这个世界……”
“喵……”
淡淡的在句尾补上最后一个“喵”,司桃的声音陷入颤抖。
落入尘间的神明少女,她并非全能。她知道此时在另一侧,排练室中的黄瓜和函与正在加班加点排练,而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忙。
就连,就连雨夕都找不到。
仰着头,夜色如幕。
城市中看不到什么星星,天空中醒目的只有那一轮皎皎月轮。就像少女,在此刻能够倾诉的对象只有身旁默默聆听的此川。
……
……
雨夕推开沉重的铁门,夜间清凉的风拂过耳畔游离的发丝。
空气中是高空特有的稀薄味道,雨夕沉醉的呼吸着,自顾自倚靠上边缘的铁栅栏。
唰唰,布料摩擦。
雨夕脱掉了右臂的袖套,任由其垂落,掉到水泥地上。
纤细的指尖轻轻划上右臂,凛冽的割痕触目惊心。
那天她施加的最后一个术式魔法,并不是治愈,而是伪装。她已经承担不起治愈魔法的开支,只能将手臂伪装掩饰成完好的样子。
如今最后一点伪装也掉了下来,揭露着雨夕那丑陋的臂腕。
疼痛刺激着雨夕的思维,告诉着她体内残存的「信仰」也即将消耗殆尽。
不过是自己作的罢了,少女的侧颜露出轻蔑而自嘲的笑。
雨夕侧着头,视线越过肩遥遥注视着下方明亮的街道与时不时驶过的车辆。
——“「信仰」是很重要的东西!”
从小到大家长老师都是这么教的。
雨夕听进去了,所以从小到大一直珍惜着「信仰」,她努力地学习,她努力地磨练自己。尽管很累,但她一直坚持着。
她维持着自己,作为那个优秀的、完美的雨夕,作为同一届学生中唯一的首席。直到毕业,她才恍然问自己一个问题:
“「信仰」到底有什么用。”
【为了彰显你的实力】
“好虚伪。”
【为了延续生命】
“那就这么追寻一辈子吗?”
“好累,好空虚。”
雨夕找不到答案,她从小到大一直坚信的理念彻底崩溃。
面对「信仰」,她报复般的消耗着。在人间界实践着她学到的一切大型术式魔法,割着手臂手腕再不断治愈。
现在终于走到了那一刻,「信仰」即将耗尽。
作为神明,「信仰」耗尽便等于死亡。
但出乎意料的,在这一刻,雨夕并不感到累,反而像是解脱。
“啊……”
雨夕抬起头,望向天空,朦胧黑纱般的夜幕中,一轮皎皎的明月在众星环绕下是那么璀璨,又是那么美丽。
月亮上,有雨夕过去最喜欢的神话。
……
……
“对,月亮……”
司桃的瞳孔不自主的颤抖,如果,如果有一个可能的话……
“小夕以前最喜欢的故事,是从书里看到的,有关人间界月亮上神仙的神话……”
“小夕今天去了很多地方,都是以前留下记忆的地方。如果,如果小夕也怀念自己曾经读过的故事……如果,如果她此刻也在注视着月亮的话……”
“喵……”
司桃轻轻地加上后缀,颤抖着伸出手,朝着夜幕中那一轮皎月虚握。
真的可以吗?
司桃从来没有试过。
以她的预言能力,在领域之外的事情几乎完全无法预言,因此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神明。
但是,但是如果借助媒介,借助最基础的媒介预言法,即便是司桃也能够完成。
……以月亮为媒介,真的可行吗?
司桃闭上了双眼,伸出的手紧紧握住,试图将月亮攥在手心。
“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司桃喃喃复读着,白芒缓缓拢上眉梢。
……
“月亮。”
一旁的此川也念着,仰望着天空。
——这是雨夕曾经最喜欢的神话。
在这个晚上,她会不会也在仰望夜幕中的这一轮月影呢?
对于雨夕而言,这会是重要的一刻。
而几个月以来在这座城市,泷矩市中游走生活,摸清楚了各个连此川都不甚了解的城市地标的雨夕……
如果选择在这一刹那观赏月亮的话,是否会选择到那个最标志,离月亮最近,最不受城市光污染影响的地点?
“会不会在天文台?”
“天文台……喵……”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此川和司桃目光交错,点着头。
“走,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