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温柔的包容着大地,徐徐风声中,雨夕倚在天台的铁栏杆上,微微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通往天台那道沉重的铁门发出咔哒声响,吸引走了雨夕的目光。
远处一声乌鸦长鸣,月夜下的黑发少女转过身望向了门口。
……
“小夕喵!”
栗发少女司桃从门缝中挤出,奔向雨夕的方向。
用力推开门,此川紧跟在后面迈了进来。
这扇通往顶层天台的铁门不仅被反锁,还因为锈迹手感异常沉重难以推开。一边庆幸着自己提前摸到安保的钥匙,另一边此川也费了九牛二虎力气才打开这道破门。
“小夕喵……”
在昏暗的天台,光源只有远处的街灯与夜幕高悬的皎月。司桃想要上前,可月下少女脚下似有一道隔阂,无形间拒绝着外来的一切。
“小夕,喵……”
栗发少女的脚步不自主缓了下来,愣愣的驻足。
在路上,在楼下,甚至在推开门钻出的瞬间,司桃都有很多想说的话,但当真正站在雨夕的面前,真正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司桃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见到来人,雨夕的眼中闪过一瞬错愕,她抬起右臂看向手腕处的银环,无奈笑着放下。
“小桃。”
雨夕的声音凉凉的,像是褪了色。
“你还是那么执着在句尾这个喵啊……小函她明显是逗你的啦……”
“不是的喵!”
“我相信小函,我也相信你的,只要一起,一定,一定……”
司桃的话卡在半空,栗发少女哽咽着被雨夕打断:
“没用的啦,小桃。”
雨夕无所事事的点着脚尖,划拉着脚下的一枚碎石。
“如果你那么相信的话,也好……我也会相信你会在人间界好好生活下去的……”
“那你呢,小夕,我们一起喵——”
雨夕摇头。
黑发少女弯腰,俯身捡起了那枚在她鞋尖颠簸的小石子。
低着头细细摩挲着石子表面粗糙的纹理,雨夕摆摆手将石子丢向了身后。
咚。
几秒后石子砸落地面,传响回荡。
那只手?
此川皱着眉,注意到雨夕手臂上的伤痕。
“雨夕,你的手臂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们说,是不是又——”
“没有噢。”
雨夕伸出手,浅浅抚上右臂的伤痕。
“抱歉啊,先前骗了你,这只是之前的魔法失效了罢了。”
手臂上的伤痕隐隐作痛。
雨夕没有多说,只是感受着那道痛,只有疼痛能够提醒着她,她此刻仍然存活在世间。
司桃和此川的到来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是没关系,世间哪有那么多顺利的事情,即便是这场本该由自己一人完成的告别,自然也可能被打扰。
……
此川注视着雨夕。
他从这名少女的脸上看出了危险的预兆。
伤害自己,自毁。
他本来以为能够轻易改变自己人生的神明和普通人不一样,可是雨夕她一次又一次打破了此川对神明高高在上的遐想。
自毁是求救的征兆。
雨夕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神仙,此川的经历在提醒着他,雨夕不过是一名处于崩溃边缘在挣扎在求救的普通少女。
而这名少女在求救着什么,又因何而求救呢?
后知后觉的自己,真的能够响应少女的求救,将其挽回吗?
一阵不安感从脚底涌上。
“小夕喵,你为什么要道歉,你不要道歉……回来吧好吗,我们一起继续演出……”
司桃也像是感受到了雨夕身上散发的危险不安,急迫地向前,语调颤抖着,对雨夕伸出手试图挽留。
“谢谢你,小桃。”
扶着栏杆,雨夕脚下小步无声挪动着远离了司桃。脚底的碎石逐渐增多,雨夕一一将其踢开,一声一声咚咚的落地。
雨夕没有多言,但浑身动作向外无声散发着紧迫的信号。
此川的心脏紧绷,无论如何他要试试,不能让雨夕在他的眼前步入幽微。
“雨夕!不要想不开,你是有未来的,再想想你的家人,你的父母——唔!”
此川的下巴被莫名重击,好疼。
“抱歉抱歉此川先生,我我本来是想捂嘴的,不不好意思喵……”
微微低头,此川便看到司桃慌张的捂着嘴,双手无处安放的直摆。
捂嘴?司桃为什么反应这么强烈要捂我嘴——我靠,坏了!
不会是……
“哈……”雨夕笑了,声音在压抑而寂静的空间格外突出,“哥……不,我父亲死了,母亲和哥哥是不需要我的。”
“此川先生。”雨夕抬起手,腕上的银环叮铃碰撞,“抱歉,至于未来,对于现在耗尽「信仰」的我来说,已经看不到了。”
“小桃,你有未来。你可以追求更多,你可以探索更广阔的世界,我真心祝福你能跟着此川成为真正的偶像,不会再为了所谓「信仰」而发愁。”
雨夕迈着步子,笑着回望。
“此川先生,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开心。”
——“雨夕,未来不是这么狭窄的东西,只要……”
——“小夕喵,可你远远比我,比这个不中用的我要……”
月华倾洒,站在光下的少女轻动嘴唇,没有出声。
(再见)
少女扶着断裂的栏杆,重心倾移,向后倒去。
“小夕——!”
司桃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因为设备建筑老旧……前些年有游客在天文台顶楼失足掉下……顶楼被彻底封死……】
在这片昏暗的空间,此川和司桃都只以为雨夕是在单纯的踱步,可迟迟后到的他们怎么会比早就来到此处的雨夕更熟悉天台上的物况。在雨夕最后驻足的地方,那因老化断裂的栏杆就是导致游客坠楼,造成舆情使得天文馆封锁的最终源头。
今天,在这个夜晚。
始终未被修复的栏杆处,坠落重演。
此川的血液在跳动,他扑到最近的栏杆前。
做不到,做不到,已经挽救不了。
可抬起头,眼前更为激进的司桃已经冲到断裂的栏杆处,一举跃下。
……
“嘻嘻,好轻松。”
能够感受到风在背后流动,当双脚从天台边沿脱离时,雨夕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雨夕记得很深,人间界有一位作家这么写过,当他把笔下的角色写死时,有射*般的快感。
呀,其实当自己走到这一步时,也是莫名的解脱呢。
不用再考虑那虚无缥缈的未来,不用再去拼力地活着,不用再去追求什么「信仰」的意义。
自己体内的「信仰」已经亏空,是无法补全的,自己消亡已是注定。
既然如此,不必徒劳。
此刻,只要感受耳边流动的风,在自然怀抱中仰望天空。
说实话,在看到司桃和此川追上自己来到这里时,真的很开心,感觉到自己被看见了。
不过,对不起,小桃,对不起,此川先生。在这场短暂旅途的开始,我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信仰」耗尽的我没有未来,每一分每一秒不过是徒劳的倒计时,再如何挣扎也改变不了我这没有意义的人生。
手腕有些发热,是消失的征兆吗?
再见,人间界。
我祝福你们。
我以我短暂的生命祝福。
……
“小夕——!”
气流紊乱波动,一个身影重重砸进雨夕的怀中。
死死拽住雨夕衣服,打断了雨夕平静的司桃,发丝在气流里肆意而纷杂的舞着。
“我一直,一直在追赶着你,不要一个人消失啊喵——!”
在不断冲击的气流中,司桃拼力睁着眼睛。她不懂该如何去表达自己的内心,于是她只能撕心的呐喊,声音是如此大,大到她本人也诧异自己竟然能发出这般声音。
噗。
两个人坠落在地上。
……
为什么?
为什么要跳下来,小桃。
雨夕躺在地面,重新感受着重力的承托,眼前光点纷飞,身侧衣摆被司桃紧紧攥住。
我为什么会没事。
地面很硬,雨夕的头枕着并不舒服。
可雨夕确信,落到硬质地面的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手腕滚烫。
雨夕吃力地抬起手,看见手腕上的银环正在消融解离,散发出这漫天光点。
飘浮的光点触碰到雨夕,便消解融化,不见踪影。
雨夕感知得到,从银环解离出的那消融的光点,在补全自己身体里的「信仰」,将其强行拉回抬升到生死线之上,强行遏止住雨夕的消亡。
是吗,“父亲”,这最后的遗物。
可即便补全的「信仰」也不能防止摔伤——
“小夕……”
司桃攥起雨夕的衣角,攥得更紧更紧,嘴角勾起满足的笑容。
“这下,我也消耗干净「信仰」,我们一样了喵……”
是司桃。
——【“……即使是术式魔法,我拼尽全力也只能学会一点基础……”】
司桃学不会复杂的魔法。
但简单的魔法,她有一遍一遍的在练习。
「基础飘浮」,妖精们与生俱来的先天能力,是一条再简单不过的术式魔法。
通常只能作用在大小和妖精们接近的小物件上,但通过刻意加大「信仰」消耗,能够使其作用于更大的物体——比如人。
随着术式魔法作用范围的增大,所消耗的「信仰」呈指数级递增。
如果更极限,将施术对象放大至两个人……
即便只是一瞬间。
这便是司桃交上的答卷。
“小夕,明天,和我一起演出,好吗喵……”
身边传来司桃疲惫的声音。
原来,自己的存在,也是被注视着的吗。
“嗯。”
雨夕回应。
两名少女灰头土脸的仰躺在地面,牵住对方的衣角。
头顶昏暗的天空皎月高悬,月华平等的亲吻着每一处大地。
“好美……”
少女注视着天空,想起她曾经关于月亮的幻想。
……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