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说话，只是越过宫城的肩膀，朝玄关的方向望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们不在哦。”
宫城的声音带着笑意，轻飘飘地飘过来。
他们…… 是指父亲和后妈吧。
“爸爸和妈妈要去旅游，提前一个月就定好日期了。”
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算是无言地谢过她的告知。
可我刚抬脚走进屋里，她的声音就追了上来，带着点刻意的挑衅。
“看起来，你好像不知道这回事嘛。”
我回头看她。
她斜斜地靠着走廊的墙壁，左肩微微下沉，和在学校里那副优等生的模样判若两人，活脱脱像个散漫的不良少女。校服的扣子松了两颗，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笔直的小腿纤细得过分 —— 想来是常年锻炼的缘故。
“是的，我不知道。”
我大大方方地承认。
她听完，果然笑了起来，嘴角弯起的弧度带着几分得意。
“身为家里的一份子，他们出去旅游这么大的事，你居然都不知道，难道不生气吗？”
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她笑得更欢了，又补了一句，字字句句都往人心里戳，“他们要出去至少一个月呢。”
的确。
父母出远门这么久，我这个 “女儿” 却一无所知。
说他们是粗心大意，未免也太牵强了。
更重要的是，宫城知道。
唯独我不知道。
这其中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这种把我彻底排除在外的氛围，无一不在提醒我 —— 我终究是个外人。
不过，比起这些虚无缥缈的归属感，我更担心两件事：一是他们会不会因为出门，就克扣我的生活费；二是…… 今晚的晚饭该怎么办。
看着宫城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要是一直沉默，未免显得太孤僻，也太失礼了。
可仔细想想，我能说什么呢？
难道要揪着她的衣角，大倒苦水说 “没人爱我”？
先不提我根本做不出这种事，就算真的这么说了，她也只会毫不留情地嘲笑我吧。
思来想去，我憋出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今天天气真好啊。”
宫城明显愣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啊…… 是、是挺好的。”
“嗯。” 我应了一声。
下一秒，她突然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勉强，嘴角扯得有些僵硬，却又奇异地透着点真实的开心，不像平时那样假得一眼就能看穿。
可她为什么会开心？
明明没有任何理由。
我实在分不清，这到底是她的演技太好，还是太烂。
“比如…… 云很多？啊，没错，就是很多！”
她突然拔高了语调，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这家伙在兴奋什么啊？
我说天气好，只是想装傻充愣而已 —— 显得自己笨笨的，让她生出点优越感，随便讥讽两句，这事就算翻篇了。
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会顺着我的话往下接，甚至还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正当我一头雾水时，宫城突然懊恼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烦。
“真是的…… 为什么总是行不通，废物。”
咦？
这句 “废物”，是在骂我吗？
如果是的话，那倒也正常。
似乎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牢骚有些不妥，宫城的脸色瞬间僵硬了几分。
和平常在外面的完美模样不同，在家里的宫城，总是这样喜怒形于色。
不过这也很正常，毕竟这里是她的地盘。在自己家里，不用伪装，不用端着，稍微放肆一点，是人之常情。
这么说来，这里其实不是我的家。
我不能像宫城这样随心所欲。
我当作没听见那句骂人的话，挠了挠头，故意放大音量自言自语：“好饿啊，好饿。”
算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虽然宫城一直看我不顺眼，总爱在小地方欺负我，说话也阴阳怪气的，但那些举动，大多都停留在 “玩笑” 的范畴。
就算闹到父母面前，她也能轻飘飘地用一句 “我只是在跟姐姐开玩笑”“你怎么这么不经逗” 搪塞过去。大概是这样吧。
总之，我和她之间，一直维持着一种体面又疏离的距离感。
宫城会言语讽刺我，却很少会这样直白地骂我。
所以，今天还是头一次。
我一边念叨着 “好饿”，一边走进客厅。
下一秒，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桌上摆着的饭菜，让我有些震惊。
这实在是…… 太丰盛了吧。
而且分量很足。
盘子里甚至有我最爱吃的红烧鱼，还是那种刺很少的品种。
鱼肉看起来只被人动过几口，此刻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你不觉得鱼肉很难吃吗？”
宫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伸手去拿旁边的筷子，目光不经意扫过桌上的其他菜 —— 一盘生菜和水果拼成的沙拉，已经吃得只剩下一点，几口就能吃完。
虽然明知道这种食物很健康，但老实说，要是不放沙拉酱、不加糖，我实在咽不下去，味道太寡淡了。
可要是加了那些调味的东西，热量不就超标了吗？那所谓的 “健康饮食”，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宫城好像很喜欢吃这种东西，而且从来都不加任何调料。每次看到她吃得津津有味，我都会忍不住感慨 ——
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我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舌尖刚触到鱼肉的鲜嫩，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就涌了上来，像是味蕾上有无数个小精灵在跳舞。
果然啊，辛苦工作之后，能吃上一口喜欢的食物，就是对自己最好的奖赏。
就在我沉浸在这短暂的幸福里时，身边传来一阵不满的动静。
哦对了，她好像问我，为什么不觉得鱼肉难吃。
我一边美滋滋地嚼着鱼肉，一边飞快地琢磨着 —— 要是顺着她的话说 “难吃”，说不定会被当成愚弄她；可要是反驳说 “好吃”，又肯定会惹她生气。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回答的选项，最后却都汇成了同一个念头 ——
寄人篱下。
正因为我是寄人篱下，所以才要处处小心翼翼。
哪怕我的身份是 “女儿”，是 “姐姐”，可一旦失去了父母的庇护，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并不怪任何人。
母亲很可怜，年纪轻轻就病逝了。现在的后妈，虽然不爱我，但也从没恨过我，顶多是偶尔无视我而已。要是刨根问底，说她有没有欺负我、故意给我难堪 —— 那倒是真的没有。
她只是对我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尽了基本的义务，然后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自己的女儿，也就是宫城。这很正常。
至于父亲…… 我应该恨他吗？
老实说，我不太明白。
也许，等长大一点，就会懂了吧。
我看着餐盘里的鱼，浓稠的酱汁裹满了鱼身，鱼头歪歪地瘫在白瓷盘上，无神的眼睛被酱汁染成了深褐色。
“为什么？” 我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
宫城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我的右侧，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在炫耀什么似的。
“肉白白的，又长得长条长条的，看着就恶心。而且它还一直生活在水里，滑溜溜的。”
“嗯…… 也有海鱼吧？” 我随口接了一句。
“那不是更恶心吗？”
为什么？
我心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大海难道不该是浪漫的代名词吗？
尽管心里这么想，我却没说出口。
因为我知道，要是继续追问 “为什么”，只会显得很敷衍。
虽然我真的很想敷衍她就是了。
老是问这种无聊的问题，烦不烦啊。
一个人的喜好，难道还要向别人报备，还要解释清楚吗？又不是封建时代。
时间没过去多久，可烦心事却像纸飞机一样，在我的脑子里飞来飞去…… 如果面对鱼肉时，我也能有这种烦躁的感觉，大概就能理解她的厌恶了。
可惜，我现在满脑子都只有 “想吃” 两个字。
到底要怎么回答，才能既不卑微，又不高傲？
我和她之间的距离，一直不远不近。
是熟悉的陌生人，还是陌生的亲人？
她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是讨厌，还是厌烦？难道还希望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之后，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使唤我了吗？
这算不算一种隐形的霸凌？——“你看我们关系这么好，帮我做点事不是应该的吗？”
虽然听起来很可笑，但人就是这样不讲理的生物。
况且，她之前还指使远山拍我的裙底，怎么想，都是想欺负我，想让我做她的小跟班，任由她使唤。
拥有掌控别人的权力，确实是一件很诱人的事。权力的巅峰，无非就是看能控制多少人罢了。
她觉得我碍眼，也很正常。
毕竟有我在，宫城就连向母亲撒娇，都会变得不自然吧。
这么说来，宫城想要在我和她的关系里，占据主导权，甚至是控制权，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对我而言，保持现状就好。
这种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关系，这种微妙的平衡，就是我目前最想要的。
只要等到大学就好了。
不，或许上了大学就可以了。
去往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陌生城市，在学业和打工之间来回奔波。那样的日子，肯定会很辛苦，说不定上课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打瞌睡。
但就算再辛苦，也一定比现在轻松吧。
呵。
我在心里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还真是…… 麻烦啊。
就在这时，我终于想到了回答宫城的最佳答案。
我抬起头，刚想开口问：“你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桌上的红烧鱼 ——
丝丝缕缕的热气，在天花板灯光的映照下，正慢悠悠地往上飘。热气挣脱餐盘的束缚，带着鱼肉的香气，一点点散开，最后渐渐透明，融进空气里。
鱼的身上，还在冒着热气。
父母不在家，家里也没有请保姆。
那么，是谁把早就该凉透的饭菜，重新热好的？
答案只有一个。
宫城。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种行为，到底代表着什么？她的目的是什么？
……
宫城。
你到底，想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