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对一个突然出现的人会有怎样的看法,那当然是惊讶了。
当父母说,从今以后家里会多一个姐姐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害怕。
也许,应该是怕生吧。
不过转过头一想,那个姐姐应该更怕我才对。
她才是外来者,况且父亲与母亲似乎也为这事纠结,迟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抚养她。
是不是让那个女孩去福利院比较好?或是送往哪个偏远的亲戚家?反正她年龄也不小了,最基本的自理能力总归是有的吧?
可最后,碍于面子和体面,父母还是接纳了这个外来者,不过是不想被旁人当成无情无义的人罢了。
这不禁让我觉得,成年人的世界还真是麻烦。
如果那个女孩性格调皮捣蛋,到时候再赶她走就是了…… 也许,父母两人就是这么想的,我也是。
她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是父亲和另一个女人生下的孩子。
毫无疑问,和她相比,我在这个家的位置是理所当然的。不如说,这个我名义上的姐姐,本就不该有任何位置,不过是个让大家都嫌麻烦的人而已。
只是,在她到来之前,我还是感到些许不安。
因为,透过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我仿佛看到了什么。
那一定不是什么好的画面,是藏在我心底的阴暗面。
家人之间…… 也是不值得相信的吗?
这是我几岁时冒出的念头来着?大概是某次考试没考好,把一切都弄砸的时候吧。母亲用一种冰冷的眼神看着我,她说的那句话,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
—— 为什么你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那眼神,仿佛在看待一个陌生人。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失望。
而现在,我透过这个未知的姐姐,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明明她也是父亲的女儿,虽说和母亲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可为什么,父亲一点都不爱她呢?
爱自己的女儿,难道需要什么理由吗?
不需要。
但不爱,需要。
我不禁琢磨,是否有一天,我也会被这样的方式对待?到那时,我又将何去何从?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中,那个人来了。
父母摆了一桌还算丰盛的晚餐,面上带着客气的笑,偶尔对她嘘寒问暖几句,以一种算不上隆重、却足够撑场面的方式迎接她。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演技,为了体面而已,若是真的轻易相信,那才是愚蠢至极。
大人,本就是这样的生物。
果不其然,那个人受宠若惊,仿佛被这份 “热情” 深深打动 —— 毕竟,她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我也扯出同样的笑容迎上去,她则友好地和我握了握手。
看样子,她是真的信了,信自己成了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真是愚蠢啊。我在心里忍不住嘲笑这个笨蛋,同时又隐隐期待着,从今往后,看她会闹出什么囧事。她会不会仗着这点 “宠爱” 忘乎所以?甚至想要独占父母的关注,反过来打压我?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一天过后,她从未向父母提过任何要求,也从不用过分热切的眼神去讨好谁,只是安安静静地住在这个家里,没有丝毫多余的期待。
这时,我才猛然发觉,原来那一天,她不过是陪着周围的人演戏而已。扮演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满足大人们那点虚伪的道德需求,她根本不在乎所谓的爸爸妈妈喜不喜欢自己。
我对她冷漠,她便不会主动找我打招呼;我对她笑,她也会礼貌地回笑,随口说上一句 “今天天气真好”。
一开始,我对这样的相处模式厌烦至极。
明明我一直活在害怕失去家人的惶恐里,为什么她却能对此无动于衷?凭什么?凭什么我竟不如她?
可是,渐渐的,我不再恨她了。
这股孩子气的恨意,回过神来时,竟让我感到羞愧难当,只想把头埋进被子里。可若是真的承认这份羞愧,岂不是等于认可了她是我的姐姐?我才不要。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当我的妹妹还差不多。
比起当妹妹,我其实更想当姐姐。况且我成绩优秀,运动也不差,还有些高雅的兴趣爱好,怎么想,都该是我当姐姐才更合适。
可她比我早出生整整一岁,这是无法改变的硬伤。不过不知是什么原因,她上学耽误了一年,如今和我同年级,这么算来,也算不上她真的比我大。
顺带一提,我和她的身高也差不多,顶多,她就比我高那么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渐渐地,我开始习惯和她一同生活。尽管同在一个屋檐下,日常的接触其实并不多,她总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怎么出来。但偶尔能看到她的身影,竟会让我觉得莫名安心。
我曾好奇她在房间里做什么,是看漫画?还是读小说?难道她其实是个宅女?哈,这倒挺有趣的。
后来,我忍不住想偷偷进她的房间看看。当然,我知道这么做很没礼貌,但这不能怪我 —— 谁叫她连房门都不锁,这不就是明摆着任何人都可以进去吗?
于是,在她外出的时候,我偷偷推开了她的房门。老实说,推开门的那一刻,我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不是里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而是里面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除了满足最基本生活起居的物品,房间里连一件装饰物都没有。抽屉里倒是放着一本破旧的相册,边角缺了一块,里面的照片上,是一个瘦弱的小女孩,陌生得让我认不出。
除了朴素,我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她的房间。不过她的床单总是铺得整整齐齐,这一点,我并不讨厌。
可这整齐与空旷,不也意味着另一件事吗?
她从未把这里,把这个房间,当成自己的家。她没有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痕迹,甚至刻意避免留下痕迹。
我本以为自己会高兴,高兴她有自知之明,可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阵伤感。
这是何种情感?是同情,是可怜她的孤苦伶仃,还是…… 其实,我早就习惯了她的存在。
不知不觉间,我竟已经习惯,甚至隐隐依赖上了我们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
她永远不会计较我的阴晴不定,哪怕我前一天对她乐呵呵的,后一天又冷冰冰的,她也不会有丝毫意外。她就像一块柔软的海绵,我想往里面灌多少情绪,都可以。在她面前,我可以卸下所有伪装,活得自由自在。
我下定决心,要主动和她处好关系。可就在这个念头敲定的那一刻,我却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偶然看见她在一家热食店里…… 打工。
她穿着印着店铺招牌的工作服,背后 “员工” 两个字格外刺眼。头发扎成干净利落的单马尾,正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忙着手头的活。
老实说,这几天她总回家很晚,我还以为她是加入了什么社团,在参加社团活动。可我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在打工。
我无法欺骗自己,即便再怎么找理由,看到那一幕的第一个念头,终究无法抹去 —— 她想离开。
为了新玩具、新手机,为了好看的裙子,为了各种美食,甚至为了去某个景点旅游…… 这些都可以成为兼职的理由,唯独她,不会是为了这些。
那个空荡荡的朴素房间,和她此刻认真工作的模样,在我脑海里重叠在一起,如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在我内心深处炸响,轰隆隆的余震,久久不散。
好像心里,突然缺了一块。
她…… 想离开这里,离开我。
没有丝毫眷恋,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她的神情,就是在这样告诉我 —— 抬手轻轻擦去额头的汗水,然后再度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那股认真,绝不是为了某样商品就能拥有的,而是源于某种…… 坚定的信念。
为什么?为什么?
当我再度回过神时,脚已经不受控制地踏进了那家店,与她四目相对。
“噢…… 客人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她用的是敬语,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还是以客人的身份称呼我,而非我的名字。
“我……”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叫她什么。是叫姐姐?还是直呼野村?或是直接质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钱不够用吗?需要我给你吗?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无数的话语涌到嘴边,却又因为喉咙发紧,堵在了一起。没事,只要冷静下来,整理好思绪,就能把心里话好好说出口。
“哎呀,小野村,你忘了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旁边的店员忽然开口提醒。
“哦,啊,好像是不能催客人买东西。” 野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然后一本正经地朝我鞠躬道歉,“抱歉,您需要买什么的话,请随意看看。”
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我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一个音都发不出来。还有那个弯腰的动作,刺得我眼睛生疼。
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姐姐,会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对自己的妹妹弯腰道歉的,不是吗?
所以,我和她…… 从来都不是家人。她从未把我当成家人。
这些道理,我早就知道,可此刻,却还是忍不住愤怒起来。没来由的怒火,像泡沫一样在胸腔里膨胀,一点点铺满整个心房,即将淹没我的理智。
对于她而言,我究竟是什么?只是一个陌生人吗?难道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一点都没让她对我产生哪怕一丁点的感情吗?
我是想和你做朋友的啊,野村。
为了压下心头的翻涌,我买了许多东西,堆在柜台上。
“啊……” 看着眼前的景象,野村有些傻眼。一旁的女店员也面露迟疑,战战兢兢地问我:“这…… 这位小姐,您家里人,吃得下这么多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向野村。
被我盯着的野村,似乎感觉很倒霉,她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我想…… 家里人应该是吃不下的吧,嗯…… 是喂猫的吗?”
“—— 喂狗的。”
终于,我完整地说出了一句话,然后付了钱,拎起那袋几乎要把我压垮的食物,转身走出了店。
之后,我随意找了个路边的角落,把那些东西都喂给了流浪猫和流浪狗。
哦,对了。
还有一个叫远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