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盛世的风,吹得通济渠的水波都带着一股子舒坦劲儿。
汴州城外的陈留古镇,那可是运河线上顶流的网红打卡点,漕船画舫挤挤挨挨,帆影连起来能绕古镇三圈,胡商的驼铃、船夫的号子、街边糖画摊的吆喝,混着风飘过来,凑成一曲盛唐版的《繁华秩序歌》。
镇子西头的巷口,扎着一方洗得发白的青布酒帘,上面用墨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忘归酒馆。
没有鎏金招牌,没有气派门楼,就这么安安静静蹲在运河边,却成了南来北往客人们的心头好。究其原因,无他,酒好,人好,氛围好,外加一个全古镇公认的金牌酒保,陆闲。
此刻刚过巳时,正是酒肆一天里最惬意的早市尾、午市头的空档,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板地面洒下碎金般的光斑,空气里飘着米酒的甜、高粱的烈,还有西域葡萄酿独有的果香,混着一点点卤味的咸香,勾得人舌尖发颤,浑身的骨头都酥了几分。
陆闲正趴在柜台后,对着一摞刚洗好的白瓷酒杯“精雕细琢”。
他穿一身洗得发柔的青布短褐,裤脚随意挽着,露出的脚踝干净利落,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长相算不上惊为天人,却胜在清隽干净,眉眼弯弯的,自带一种“莫挨老子,老子只想摆烂”的佛系气场,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带着点浅淡的弧度,能瞬间抚平客人赶路的急躁。
要说这陆闲,绝对是忘归酒肆的隐藏款宝藏员工,业务能力能打满分,堪称酒保界的十六边形战士。
温酒?他拿捏的火候比人工智能还精准,黄酒温到三分暖,米酒煮到七分甜,葡萄酿必须冰镇到刚好激出果香,差一分都不行,就是镇上的资深老酒鬼喝一口,都得拍着桌子喊“牛逼”。
擦桌?他的抹布堪比无尘布,桌椅酒坛擦得能当镜子照,连桌缝里的酒渍碎屑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主打一个强迫症式整洁。
招呼客人?更是社交牛逼症级别的温柔,嘴甜但不油腻,分寸感拉满,健谈的客人他能陪着唠半时辰江湖八卦,社恐的客人他就安安静静上酒,绝不打扰,主打一个精准服务,客人满意度直接拉满。
“陆小郎!我的专属高粱酒,赶紧安排上!”
粗声粗气的嗓门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一个身着镖师劲装、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掀帘而入,腰间挎着横刀,脚步踏得地面咚咚响,正是忘归酒肆的顶级VIP,程老镖头。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趟子手,个个风尘仆仆,脸上却满是兴奋,一看就是刚跑完一趟平安镖,揣着银子准备好好犒劳自己。
陆闲直起身,手里的细布往柜台上一搭,动作行云流水,脸上挂着营业式的温柔笑:“程伯,您可算来了,今早刚温好的十年高粱,给您留着最里头的靠窗位,卤牛肉也切好了,保证筋道不塞牙。”
“还是你小子懂我!”程老镖头大马金刀地坐下,一拍桌子,“今儿个镖队顺利得很,一路连个毛贼都没见着,不愧是开元盛世,治安直接拉满,比老司机都稳!”
几个趟子手跟着起哄,你一言我一语,全是路上的见闻。
“头,你今儿个可得请客,咱们路过开封府的时候,看见那新出的蜜饯果子,馋死我了!”
“拉倒吧,先喝痛快再说,忘归的酒,那可是陈留镇顶流,错过这村没这店!”
“话说回来,路上碰见俩穿白衣的剑客,背着长剑拽得二五八万的,走路都带风,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参加武林盟的选秀呢!”
陆闲端着酒壶和酒盏走过来,稳稳当当放在桌上,壶身倾转,酒液呈一条细润的弧线精准的落入盏中,分毫未洒,动作流畅得像一场优雅的表演。他听着这帮镖师的唠嗑,也不插话,只是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偶尔应和两声,主打一个陪伴。
程老镖头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瞬间眯起眼睛,一脸沉醉:“爽!这酒,就得陆小郎温才够味儿,换个人都差点意思,你小子,不去斩华雄可惜了。”
“程伯过奖了,”陆闲拿起抹布,随手擦了擦桌角的酒渍,“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比起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我这点手艺不值一提。”
他说话温温柔柔,语速不快,却让人听着格外舒服,没有半点刻意的讨好,就像这运河边的风,自然又舒坦。
酒肆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彻底热闹起来,活脱脱一个盛唐版线下社交酒馆。
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赴长安赶考的书生,摇头晃脑吟诗作对,嘴里蹦着“开元盛世,万国来朝”的句子,偶尔还争论几句诗词平仄,吵到面红耳赤,转头喝口米酒又和好如初,把文人们的傲娇与洒脱展现的淋漓尽致。
角落的位置,坐着个留着络腮胡的西域胡商,裹着彩色的毡毯,手里攥着一串葡萄,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和掌柜苏娘砍价,非要用西域的香料换两坛葡萄酿,口音蹩脚却格外执着,逗得苏娘笑个不停。
还有行色匆匆的旅人,放下行囊就喊“上酒上菜,赶时间”,喝上两杯热酒,疲惫便去了大半,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掌柜苏娘是个眉眼温婉的中年妇人,穿着淡色的布裙,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声音轻柔,待人亲和,把这小小的酒肆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看着忙前忙后的陆闲,眼底满是笑意,这小子半年前来到镇上,孤身一人,来到刚开张的忘归酒馆求一份安身的活计,苏娘看他可怜便收留了他于是陆闲便在这忘归酒馆住下了,当上了这里的酒保。
苏娘也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伙子不但手脚勤快,还贼会说话,把酒馆中的酒客们哄的不要不要的,简直是老天爷赐给她的得力帮手。
陆闲穿梭在桌椅之间,脚步轻缓,像一条灵活的鱼,在人群里游刃有余。
他给书生们添上蜜酒,笑着说“公子们才高八斗,定能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他帮胡商把香料收好,顺手递过一碟冰镇葡萄,说着“大叔,葡萄酿给您装好了,路上慢走”;
他给疲惫的旅人端上热茶,轻声提醒“店家的烩面马上就好,您先暖暖身子”。
整个酒肆里,人声鼎沸,却丝毫不显嘈杂,反而满是人间烟火的温暖,江湖人的洒脱,盛世里的安稳,揉在一起,酿成了最惬意的滋味。
偶尔有客人腰间的兵刃擦着他的身侧而过,或是刀鞘,或是剑鞘,带着冰冷的金属气息,陆闲总是能恰到好处地侧身避开,动作自然得像本能,从未有过一次磕碰。
有个年轻的镖师没留神,挥动手臂时,腰间的横刀差点扫落桌上的酒坛,酒坛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在地上,那镖师吓得脸都白了,这一坛十年高粱酒,砸了他这个月算是白干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闲恰好路过,手腕轻轻一抬,指尖堪堪擦过坛身,那晃悠的酒坛瞬间稳如泰山,酒液在坛中轻轻晃了晃,便恢复了平静,连一滴都没洒出来。
“我滴个乖乖!”年轻镖师拍着胸口,一脸惊魂未定,“陆小郎好快的手速,要不是你,差点我就得吃土赔酒了!”
陆闲收回手,笑着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地打哈哈:“肯定要快啊,您是客人,苏娘怎么好意思让您出钱呢?肯定是从我的奖金里面扣啊!”
这话一出,满桌的镖师都笑了起来,程老镖头指着他,笑得胡子都抖了:“你这小子,还奖金,苏娘给你发的工钱,怕是都藏起来买酒材了吧!”
“哪能啊,”陆闲摆了摆手,继续擦着桌子,“我这叫存钱娶媳妇,搞事业的男人,最帅!”
酒肆里的热闹还在继续,胡商的砍价声、书生的吟诗声、镖师的笑闹声,混着酒香,飘出窗外,与运河上的舟楫声融为一体。
陆闲终于忙完了一波,靠在柜台后歇了口气,拿起一壶凉茶灌了两口,看着眼前的人间烟火,眼底露出一丝淡淡的满足。
他抬手,轻轻拂过柜台内侧的角落,那里靠着一个裹着深灰粗布的长条形物件,被几坛老酒半掩着,布面上落了薄薄的灰尘,看起来像一根普通的晾酒木杆,毫不起眼。
没人知道,这根“木杆”,曾是一柄寒彻天下的名剑;
没人知道,这个一心想着年终奖金、存钱娶媳妇的佛系酒保,曾是站在武林之巅,让天下所有剑客都俯首称臣的存在;
没人知道,他褪去一身锋芒,藏起绝世剑术,只想在这盛唐的运河边,守着一方小小的酒肆,做个最平凡的打工人,远离那些江湖纷争、虚名争斗。
他厌倦了江湖中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厌倦了“天下第一”的名头,,厌倦了剑不离手、杀伐相随的日子。
比起华山之巅的剑影刀光,他更喜欢这忘归酒肆的烟火气;
比起天下剑客的朝拜追捧,他更爱听程老镖头的江湖八卦,看书生们的诗词争论,闻着满室的酒香,安安稳稳地过好每一天。
什么天下第一,什么剑道巅峰,都不如手里的酒坛实在,不如眼前的安稳舒心。
陆闲弯了弯嘴角,把那些转瞬即逝的思绪压在心底,拿起抹布,又开始擦拭起柜台,动作依旧温和而沉稳。
窗外,运河的流水潺潺,画舫驶过,传来胡姬婉转的歌声,盛唐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惬意得让人想眯起眼睛打盹。
“要是这样的平静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陆闲心中想到。
但他明白,他在这里躲不了多久,江湖上的高手和那些宗派的老怪物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江湖的风,从来都不会真正远离。
那些藏在盛世之下的波澜,那些追寻着孤雪剑传说的人,正顺着通济渠的流水,朝着这座宁静的古镇,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