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手里的木棍带着蛮横的风声,直直朝着陆闲的额头砸来。
店堂里的空气瞬间凝住,锦袍公子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依旧气定神闲的;书生们下意识闭上眼,不忍看接下来的场面;程老镖头脚已经蹬地,随时准备扑出去救人,老道士嘛,还是那么随性慵懒地喝着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娘的心也提了起来,却依旧信着陆闲,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
陆闲站在原地,半步未退,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那副淡定模样,倒像是眼前挥来的不是伤人的木棍,只是飘来的一缕柳絮。
就在木棍距他额头只剩三寸的刹那,他抬起的右手终于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运功的厉喝,甚至连速度都算不上快,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翻腕,指尖精准扣住了木棍的中段。
那动作慢得就像平日里抬手端酒、拂去桌尘,从容得不像话,可偏偏就这么风轻云淡一扣,刘三那股子吃奶的劲,瞬间就像撞在了一堵浸了水的厚棉墙上,半分都传不进去。
刘三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他拼尽全力往下压棍,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活像几条扭曲的蚯蚓,可那根木棍就如同被焊死在了陆闲指尖,纹丝不动。
“你、你他妈松开!”刘三又惊又怒,扯着嗓子嘶吼,使出浑身力气往回拽,脸憋得通红,连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得老高,可木棍就像长在陆闲手上似的丝毫未动,反倒把自己累得够呛。
陆闲就那样轻轻扣着木棍,目光淡淡看着他,语气平和得像在跟客人解释酒的年份:“这位客官,公共场合持棍伤人,破坏店家财物,还惊扰其他客人,这可不是喝酒的规矩。”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盖过了刘三的嘶吼,那股子云淡风轻的模样,和对面气急败坏的刘三形成了极致的反差,看得程老镖头差点笑出声,默默在心里喊了句爽翻了,这波对比简直是降维打击。
“规矩?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刘三恼羞成怒,另一只手握拳就朝陆闲的脸打去,招式又野又乱,经典的街头无赖打法。
陆闲依旧没躲,扣着木棍的手指轻轻一拧。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根碗口粗的实木木棍,竟被他用两根手指轻轻松松拧成了两截,断口齐整得像被最好的铁匠用斧钺劈过,半点毛刺都没有。
刘三打到一半的拳头来了个急停,整个人亚麻呆住,惯性让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个狗吃屎,手里攥着的半截木棍“哐当”掉在地上,他看着陆闲手里的半截光滑断木,又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攥着的半截木棍,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酒劲彻底醒了大半,眼神里从嚣张变成了实打实的恐惧。
这哪里是个普通酒保,这分明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啊!
陆闲随手把半截木棍丢在地上,没去看刘三,目光转向旁边还举着铁链、吓得呆若木鸡的几个泼皮,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你们几个,要么把这里收拾干净,赔了损坏的东西,要么,就去漕运司的衙门口说说理。”
漕运司掌管运河沿岸治安,对市井滋事抓得极严,这几个泼皮平日里也就是在镇上讹讹小摊贩,哪里敢去衙门?一听这话,腿肚子当场转筋,手里的铁链棍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秒变怂包,连大气都不敢喘。
“收拾、我们收拾!”那个满脸麻子的泼皮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就去捡地上的碎瓷片,瘦猴泼皮也赶紧蹲下去,把踩烂的书生诗稿一张张捡起来,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剩下的两个也不敢耽搁,七手八脚地去扶摔碎的花架,清理地上的泥土,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消失得一干二净,活脱脱一群大型现场认错翻车现场。
刘三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一阵红一阵白,想放狠话又不敢,想求饶又拉不下脸,杵在那里活像个木桩子,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陆闲没再理他,转身走到书生们的桌前,弯腰捡起那些被踩皱的诗稿,指尖轻轻展平,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他对着几位书生微微拱手:“几位公子受惊了,这些诗稿我帮你们理好,今日的酒钱,刘三刘公子请了。”
“是吧?刘公子?”陆闲回头望向刘三,刘三颤颤巍巍的点头嘴里不停的“是是是”
书生们又惊又佩,连忙拱手回礼,看向陆闲的眼神里满是敬重,方才的惊惧早就烟消云散,只觉得这位看似普通的酒保,不仅身手不凡,更是待人有礼,气度远胜寻常江湖人。
陆闲又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被砸出浅坑的樟木柜台,没多说什么,只是拿过一块细布,轻轻擦去上面的酒渍,动作依旧细致。苏娘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巾,眼底带着笑意,轻声道:“没事就好,剩下的我来收拾,你歇会儿。”
“无妨。”陆闲接过布巾,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和又干净。
这边泼皮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残局,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惹陆闲不高兴。程老镖头抱着胳膊看着,满脸解气,对着陆闲扬了扬酒盏:“好小子,深藏不露啊!正好咱们龙威镖局里正在招镖师,陆小郎有没有兴趣啊?”
陆闲笑着摆了摆手,没接话,只走过去给程老镖头添了满酒,,酒线细匀,分毫未洒,仿佛刚才徒手拧断木棍的人不是他。
老道坐在角落,捻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端起酒壶抿了一口,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却依旧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喝酒,仿佛看透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泼皮们就把店堂收拾得干干净净,碎瓷片、泥土全都清理完毕,摔歪的桌椅也摆得整整齐齐,只是那盆兰草的瓷盆碎了,没法复原,瘦猴泼皮战战兢兢地掏出身上所有的碎银子,哆哆嗦嗦地放在柜台上,连头都不敢抬。
刘三也终于憋出一句软话,对着陆闲和苏娘拱了拱手,声音细若蚊蝇:“对、对不起,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再也不敢来了。”可谁也没注意到,刘三刚才那木棒整条手臂再也没抬起来过,只是弱弱地垂在一旁。
说完,带着几个泼皮,头也不敢回地往外跑,连掉在地上的棍棒铁链都顾不上捡,一路跌跌撞撞,恨不得多长两条腿,跑出酒肆的瞬间,跟逃难似的,彻底消失在巷口,估计以后就算给他们银子,也不敢再踏进忘归酒肆一步。
刘三是横行乡里的混混,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会因为被他人变魔术似的折断兵刃而退缩?分明是陆闲在摧毁他兵器的同时还震断了他的整条手臂!这是大佬惹不起呀!
随着泼皮们的离去,酒肆里的紧绷感彻底散去,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慵懒与闲适。
风又从门口轻轻吹进来,带着运河的水汽,陆闲把柜台上的碎银子推给苏娘,转身去后厨端出一碟新的桂花糕,分给几位书生和锦袍公子,又给老道添了酒,给程老镖头的桌上加了一碟卤花生。
他依旧是那个温和细致的酒保,擦桌、添酒、收拾杂物,动作慢而稳,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过,徒手拧断木棍的神力,也成了无人再提的小插曲。
书生们重新整理好书稿,低声谈论着诗词,语气里多了几分安稳;锦袍公子靠着窗,依旧饮酒观景,却时不时看向陆闲,眼神里带着欣赏;程老镖头和趟子手们喝酒谈笑,声音爽朗,满是畅快;老道重新半眯着眼打盹,酒壶稳稳放在膝头,鼾声轻浅。
苏娘重新拨起算盘,算珠轻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陆闲的身上,暖融融的,他擦着酒杯,指尖偶尔划过杯壁,动作依旧细致,柜内侧那裹着粗布的长物件,安安静静立在酒坛之间,布面依旧沾着薄尘,和这满室的烟火气,融为一体。
通济渠上,画舫的歌声又飘了进来,婉转清越,和酒肆里的谈笑声、酒盏碰撞声缠在一起。
日头更斜了些,把整个酒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盛唐的晚风温柔,酒香绵长,那些短暂的纷扰,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只激起一瞬涟漪,便彻底归于平静。
陆闲擦完最后一只酒杯,码在柜台上,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香在舌尖散开,他望着窗外缓缓流淌的运河水,眼底是一片澄澈的安稳。
在他走后,角落的老道睁开眼,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捋了捋胡须,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精光,又很快闭上,仿佛只是一场醉意朦胧的错觉。
而巷口的拐角处,一道浅碧色的身影勒住马缰,斗笠下的一双清眸,遥遥望向忘归酒肆的方向,目光落在陆闲的背影上,微微顿了顿,随即策马缓缓靠近,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而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