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将忘归酒肆的光影揉得愈发柔和，通济渠的风卷着晚荷的淡香漫进来，拂过桌角垂落的布帘，连带着空气中的酒香，都变得温软绵长。
到了晚上小酒馆的客人多了起来，酒客的老酒客们草草用了饭食，靠在椅上闭目养神，整间酒肆都浸在一种慢悠悠的慵懒里，连时光都像是被拉长了几分，半点没有仓促的模样。
陆闲搬了张矮凳，坐在柜台外侧的檐下，手里拿着一方细布，慢悠悠擦拭着一摞新取来的竹制酒勺。他的动作极缓，指尖顺着竹纹轻轻摩挲，一遍又一遍，把每一处棱角都磨得温润光滑，没有半分急躁。阳光落在他的发顶，碎发泛着浅金的光泽，他垂着眼，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侧脸线条温和，周身的气息干净得像运河里的清水，看不出半分波澜。
苏娘在柜台后整理新酿好的米酒，将陶坛一一封好，贴上红纸笺，动作轻缓有序，偶尔抬眼看向檐下的陆闲，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温和，那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纵容与放心，无需言语，只在转身时，将一碟冰镇的藕片悄悄推到他手边的小案上。
程老镖头和两个趟子手还没启程，他们的镖队要等明日一早才会结伴出发，此刻正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高粱酒慢慢抿着，没有了往日走镖的匆忙，彻底放松下来。
几人起初只是唠着家常，说着运河沿岸的风土人情，话题聊着聊着，不知怎的，就绕到了近日江湖上的闲话上，嗓门也不自觉放低了些，却依旧飘进了陆闲的耳中。
“头前我在县城的镖局分号歇脚，听总号来的兄弟说，咱们武林盟的那三张榜单，又更新了。”程老镖头端起酒盏，浅抿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这玩意儿每年一变，每次都能搅得江湖上沸沸扬扬，比谁家娶亲办酒还热闹。”
身旁的趟子手是个年轻后生，刚入镖行没几年，听得眼睛发亮，连忙凑上前追问：“镖头，咱们常说的那三张榜单，到底是个什么说法？我只听师傅们提过一嘴，说是分了三六九等，厉害的人物都在上面挂着名。”
程老镖头笑了笑，捻了捻下巴上的胡须，也不卖关子，语气寻常得像在说街边的酒菜，慢悠悠道来：“咱们江湖人闯荡，靠的是身手，自然也就有了高低排序，传着传着，就有了武林盟的天地人三榜。这榜单不看门第，不看年岁，只看实打实的身手境界，能登上去的，个个都是有真本事的。”
他顿了顿，给年轻后生添了杯酒，继续说道：“最顶尖的是天榜，那上面的人物，不是宗门的长老就是隐士的高人，个个都是顶了天的厉害角色，说是陆地神仙也不为过。据说能上得了天榜的，周身的功夫早已到了化境，举手投足都有惊天的能耐，咱们这些走镖的，若是能远远见上一眼，都算是天大的造化。”
说这话时，程老镖头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敬畏，没有半分浮夸，只是江湖中人对顶尖强者的天然敬重。檐下的陆闲，擦拭酒勺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的细布轻轻拂过竹勺的边缘，随即又恢复了匀速，依旧垂着眼，仿佛只是听了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话，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那天榜，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那天榜之下，便是地榜。”程老镖头的声音依旧平缓，“地榜的人物，也都是实打实的狠角色，各门各派的年轻翘楚，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都在这榜上。咱们龙威镖局总号的总镖头，便是在这地榜排行二十七，寻常盗匪听闻他的名号，连镖车的边都不敢沾，那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物，境界深不可测。”
年轻后生听得连连点头，又追问道：那人榜呢？咱们这些寻常的江湖人，能沾上边吗？
“人榜就相对普遍些，却也不是像公交车一样谁都能上的。”程老镖头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实在，“人榜上的，多是江湖上的新锐好手，或是一方的豪强，算是江湖里的中坚力量。能上人榜的，身手都已经远超寻常武人，放在地方上，也是数一数二的角色。我这把老骨头，年轻时拼了命的练，才勉强入了这人榜。”
他说的坦然，没有半分不甘，反倒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身旁的年轻后生连忙开口宽慰，镖队里的气氛依旧轻松，没有半分刻意宣扬的意味，只是江湖人之间的寻常闲谈。
一直靠在柱上打盹的邋遢老道，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慢悠悠坐直身子，端起面前的酒壶抿了一口，浑浊的眼睛扫过程老镖头，又瞥了一眼檐下的陆闲，突然嗤笑一声，开口说了话，声音沙哑却透着几分通透：“什么天榜地榜，武林高手，不过是虚名罢了。境界再高，榜单再靠前，若是看不透，终究是困在局里，倒不如守着一壶酒，一方小店，来得自在。”
老道的话不多，却字字珠玑，程老镖头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拱手笑道：“道长所言极是，江湖纷争，终究是过眼云烟，还是喝酒实在。”
陆闲此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勺，他拿起案上的藕片，捏起一片放进嘴里，冰镇的清甜在舌尖散开，他抬眼望向窗外的运河，目光平静无波。
世人皆知武林盟天地人三榜，却只有少数年老的江湖客知道天榜之上还有一榜，名为黑榜，黑榜只收录十人，能登上黑榜的无疑是高手中的高手，随便拎出一人都能在当下武林中翻云覆雨的人物。
而陆闲，在隐退前便是这黑榜上排行第四的孤雪剑。
只不过这些于他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他通过密法将功力压制到一层境之下与寻常人无异，便是为了躲开这榜单的纷争，躲开江湖的刀光剑影，现在他只想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忘归酒肆，做个安稳度日的酒保。
程老镖头的话语里，对天榜高手敬畏，老道话语里对虚名的不屑，都被他听在耳中，却没有半分触动。他只是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将擦拭好的酒勺一一收好，码得整整齐齐，动作依旧细致稳妥，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妥帖，与过往的巅峰身份，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程老镖头又和趟子手聊了几句江湖上的趣闻，便不再提及榜单与境界的话题，转而说着明日的镖路行程，酒肆里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慵懒，只有风拂过窗棂的轻响，与酒盏碰撞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
陆闲收好酒勺，起身走到程老镖头的桌前，提起酒壶，为他添满酒水，他提壶的手腕依旧稳得惊人，酒线细匀，分毫未洒，动作自然得如同本能。
程老镖头笑着道谢，随口道：“阿闲你这手腕稳得很，若是去练武，怕是用不了几年，就能摸到二层镜的门槛，比这后生还强。”
陆闲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轻声道：“程伯慢用，若是不够，随时唤我。”
说罢，他转身走回檐下，重新坐下，拿起另一支未擦拭的酒勺，继续慢悠悠地打磨起来。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与酒肆的檐影融为一体，安稳而平和。
老道看着他的背影，又抿了一口酒，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重新闭上眼，靠在柱上，仿佛又陷入了醉意的盹眠，只留满室的酒香，在慢下来的时光里，缓缓流淌。
